报官之前,陆离先去了趟邻县。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拐子刘带路,两个人天不亮出发,晌午到了那个镇子。村北乱葬岗边,果然有一座新坟,坟头的土是新翻的,塌了一角,像被什么扒开过,又草草盖上了。
陆离蹲下来看。土是新土,可新土底下压着旧土,旧土的颜色深。这是两回翻动的印子:头一回,有人挖开,取走了东西;第二回,有人把土盖回去,草草掩了。
这盖回去的土,陆离说,不是贼盖的。贼偷完就走,不会回头盖土。
那是谁?
是坟主家的。陆离站起来,发现坟被刨了,又不敢声张,自己把土盖回去了。
他顺着坟头往村里走,走到村口,拦住一个挑水的汉子,问:年前你们村,是不是有个姑娘没了?
汉子警觉地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干啥?
我是她家的远亲,路过,想祭拜一下。
汉子的神色松下来,往村北一指,就是那个新坟。她爹娘可怜,腊月里姑娘病没了,凑钱埋的。埋了没几天,坟就让人刨了。她娘哭了好几场,说闺女死了都不得安生。
谁刨的?
谁知道。汉子压低声音,听说是外头来了伙人,专门做生意的,夜里偷新坟里的女尸,拿去卖给人家配阴婚。派出所来人查过,没查着。
那她爹娘,没报官?
报了,没下文。汉子说,穷人家,死个闺女,谁管。
陆离没再问。他顺着汉子指的方向,找到了姑娘家。两间土坯房,门前的晒衣绳上晾着几件补丁衣裳。
他站在门口,没进去。发布页Ltxsdz…℃〇M
他看见屋里,堂屋的桌上,供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上是个年轻姑娘,眉眼清秀,笑得浅浅的。照片前,摆着一碗米,一炷香。
香是新的,刚点的。
她娘,天天上香。拐子刘小声说,说闺女在那边,得有人记着,不然真成孤鬼了。
陆离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走吧。他说,回去。
不进去说一声?
说什么?陆离说,告诉她娘,你闺女在三十里外给人家当媳妇?她受不住。
回到胡家村,陆离把老洪约了出来。
老洪五十来岁,精瘦,一双眼睛滴溜溜转。他见陆离和拐子刘,先堆了笑:陆先生,刘老弟,那门亲,办得咋样?
办得挺好。陆离说,就是有一桩,想请教你。
您说。
那个姑娘,是你从哪儿弄来的?
老洪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撑起来:邻县病逝的,人家自愿……
邻县我去了。陆离打断他,村北乱葬岗那座新坟,你让人刨的。
老洪的脸一下子白了。
你卖尸配婚,陆离的声音不高,卖的还是偷来的尸。姑娘死了不得安生,坟都让人刨了,她娘天天在家上香,怕她变孤鬼。你倒好,一转手,把她卖给了胡家,当媳妇。
陆先生,这,这不关我的事,老洪的汗下来了,是底下的人送来的,我不知道来路……
你不知道?拐子刘在旁边冷笑,老洪,你干这行二十年,谁家卖尸谁家偷尸,你闻都闻得出来。你不知道,你骗谁?
老洪的嘴唇哆嗦着,半天,挤出一句:那,那我把钱退了……
钱是小事。陆离说,姑娘得送回去。还有,盗尸的人,你给我交出来。
那伙人是外地的,我,我真不知道他们是谁……
老洪。陆离蹲下来,看着他,你这条线,是拴在我朋友身上的。今儿你交出人来,这事我按江湖规矩了;你不交,我就按官面规矩了。盗尸配婚,够你蹲好几年的。
老洪想了很久,终于说:……我交代。那伙人,在歙县,有个领头的,姓魏,专门做生意。我,我就是个过手的。
当夜,拐子刘连夜去了歙县,带着老洪的交代,找到了派出所的老郑。
老郑是老苗托陆离捎信封的那位,江汉路派出所的,人脉广,一个电话打过去,歙县那边的同行当天夜里就动了手。姓魏的盗尸团伙,一锅端了七个人,赃物里翻出两具还没脱手的女尸。
消息传回胡家村,胡老爷的脸白了。
陆先生,他搓着手,这,这我不知道啊。我以为那姑娘是家里穷,自愿卖的。要是知道是偷的,我哪敢……
你不知道,可你买的时候,就没想过这姑娘来路正不正?陆离说,胡老爷,阴婚是老规矩,我不说它不对。可老规矩上头,还有王法。你买尸,买来的是人家闺女,不是件东西。
胡老爷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话。
那,那我家儿子的阴婚……
陆离说,姑娘送回去,厚葬回她自己的坟。你家少爷,我给他做一场安魂,让他好好上路。阴婚,配不成了——这桩亲,本来就不该结。
送姑娘回去,是二月初九。
红漆棺材从胡家后院的棚子里抬出来,拐子刘在前头引路,陆离在后头跟着,胡老爷请了八个后生,一路抬到邻县,抬到乱葬岗边那座新坟前。
重新下葬那天,姑娘的爹娘来了。
她娘扑在坟前,哭得直不起腰:闺女,娘对不起你,让你死了还让人刨出来……
她爹蹲在一边,闷头抽烟,一根接一根。
陆离在旁边看着,没上前。他让拐子刘把带来的黄纸、纸钱,在坟前烧了,又让胡家备的那口柏木棺材,换了口新的松木棺材,重新下葬。
为啥换棺材?拐子刘问。
她原来的棺材,让人掀过。陆离说,那口棺材,沾了盗墓的手。她死了一回,不能让她再睡一口被人动过的棺材。
下葬的时候,陆离站在坟前,对着那座新坟,说了几句话。
姑娘。他说,你的事儿,我给你办了。偷你的人,抓了。卖你的人,也在局子里了。你爹娘,我给你看着,往后逢年过节,有人给你上香。你安心走吧,这地方,不会再有人刨了。
风从乱葬岗上刮过来,纸灰打着旋,往天上飘。
她娘哭得更大声了。
陆离转过身,走了。走出十几步,拐子刘追上来,压低声音:陆老弟,我刚才,看见一件事。
下葬的时候,我站在边上,看见那姑娘的棺材里,飞出来一只蛾子。拐子刘说,白蛾子,从棺缝里钻出来,绕着坟头飞了三圈,往南飞了。
那是尸蛾。陆离说,坟里的虫子。
我知道。拐子刘说,可那蛾子,是白的。大冬天的,哪来的白蛾子?
陆离没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新坟。
坟头的新土,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湿润的光。
走吧。他说,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