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初三,黟县东边三十里,胡家村。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胡家是村里头一份的富户,青砖黛瓦的三进大宅,门前一对石狮子,比祠堂门口的还气派。可这几天,宅子里外挂的都是白灯笼,办的是白事里的红事:阴婚。
胡老爷的独子,年前病没了,才二十三,没成过亲。胡老爷哭了几场,听人劝:给儿子配一门阴亲,让他在那边有个家,不至于当孤魂野鬼。徽州的老规矩,未婚而亡是要配婚的,不然亡灵不安,要闹家里。
胡老爷托了人,没两天,就有了消息:邻县一个姑娘,年前也没了,也是没出阁的,家里人穷,愿意结这门亲。那边收了聘礼,这边就择了日子,二月初三,合葬。
姑娘的棺材,昨儿夜里就到了。拐子刘蹲在胡家后院的墙根,跟陆离咬耳朵,胡老爷花这个数,办得风风光光。棺是柏木的,嫁妆是纸扎的,还过继了侄子给亡子当儿子。
你咋知道这么细?
我牵的线。拐子刘说,中间人老洪,跟我一个码头的交情。他说这门亲稳妥,女方是病逝的,家里自愿,手续齐全。我想着,你正好在,就给你揽了这单:你负责操办仪程,我负责来回打点。
陆离没接话。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他蹲在墙根,看着院子里停着的那两口棺材。男棺黑漆,女棺红漆,红漆的棺材在徽州白墙底下,红得扎眼。
刘三。他说,你见过那姑娘吗?
没。棺材封着,谁见?
中间人老洪,你信他几分?
拐子刘眨眨眼:五成。他这人,钱字当头,可跟我还算实在。
五成。陆离站起来,那我告诉你,这单活,我接了,但有两件事,我得先办。
啥事?
头一件,开棺看一眼那姑娘。第二件,找到她家,问问这门亲,到底是不是。
开棺是夜里办的。
胡老爷起初不答应,说开棺不吉利。陆离说,阴婚的规矩,合葬前要,验明女方身份,省得闹出的事。胡老爷半信半疑,可又怕真出岔子,松了口。
夜里,后院点了两盏马灯。棺材盖推开一条缝,陆离举着灯,往里看。
女尸穿一身大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露出来的半张脸,白,瘦,眉眼还没长开,是个年轻姑娘。陆离的目光在嫁衣上停了一下。
嫁衣是新的,料子好,胡家出钱置办的。可女尸的鞋,是旧的。
一双黑布鞋,鞋底磨薄了,鞋帮上还沾着泥。一个待嫁的姑娘,穿着新嫁衣,脚上却是一双赶路磨破的旧鞋。
这鞋,陆离问,谁给她换的?
来的路上穿的。拐子刘说,到这儿才换的新鞋,来不及了?
嫁衣都换了,不差一双鞋。陆离说,除非,没人给她换。
他合上棺材盖,没再说话。心里那句没出口的话是:这姑娘,怕不是被人从土里请出来的。
第二天,陆离让拐子刘去查老洪说的那个邻县病逝的姑娘。
拐子刘跑了一天,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邻县,年前病逝的、没出阁的姑娘,我问了三家乡镇,没有。拐子刘说,最大的那个镇,年前死了两个姑娘,一个六十多的,一个十几岁,那十几岁的,是腊月里病没的,可人家家里根本没卖女,还因为穷,是村里凑钱埋的。
埋哪儿了?
村北乱葬岗边,新坟。拐子刘说,我还顺路去看了一眼……
他停了。
咋了?
那坟,拐子刘咽了口唾沫,让人刨过。土是新翻的,坟头塌了一角。我扒开看,里头是空的。
陆离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空了。
空了。拐子刘说,棺材还在,盖掀了,人没了。
陆离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刘三。他回过头,你说你牵的线,老洪跟你一个码头的交情。那这单,你还想不想接?
拐子刘搓着手,半天,骂了一句:老洪那孙子,他跟我说手续齐全!
他跟你这么说,你也信。陆离说,阴婚这门生意,水最深。有人卖的是自愿,有人卖的是偷的。你五成的信任,这回,赌输了。
那现在咋办?
报官。陆离说,盗尸配婚,这是刑事案子,不是我能平的。可报官之前,我得先把这姑娘安顿好——她是被人偷来的,不是来嫁人的。她得回她自己的坟里去。
当天夜里,陆离一个人在胡家后院,守着那口红漆棺材。
月光照着棺材,红漆泛着暗光。他蹲在棺材边上,忽然听见——极轻的,一下,一下。
像指甲,在棺材板上挠。
陆离的后背一凉。他屏住呼吸,侧耳听。挠声停了。
过了一会儿,又响起来。很慢,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从棺材里头,往外挠。
姑娘。陆离对着棺材,低声说,我知道你不是来嫁人的。你放心,我明儿就把你送回去。
挠声停了。
陆离等了一会儿,没有动静了。他站起来,正要走,忽然觉得不对。
他俯下身,耳朵贴着棺材板,听了很久。
棺材里头,安安静静。
可他总觉得,那安静里,有什么东西,也在听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