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六是在第三夜出事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等不及了。文物局的人第二天就要进场,他今晚不动手,就没机会了。他摸黑去了塔基,带着一把铁锹,一盏头灯,顺着白天踩好的点,往下挖。
陆离和拐子刘没拦他。
不是不拦。是陆离说:让他挖。他挖出东西来,我看看他捞到什么。他要是挖出麻烦来,正好让文物局的人看看,这地方动不得。
两个人蹲在几十步外的暗处,看着钱六挖。
钱六挖了半个钟头,挖到一块石板。他撬开石板,底下是个洞。他趴下去,把头灯往洞里照。
然后,他不动了。
陆离看见钱六趴在洞口,头灯照着洞里,一动不动,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过了很久,钱六猛地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后倒退,腿软得站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
钱六!拐子刘喊他,你看见啥了?!
钱六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半天,挤出几个字:
底下……是空的……
空的?
没有地宫……没有东西……就是一个洞……钱六的声音发飘,洞底下……有水……
水怕什么!
水里有……钱六的眼睛瞪得溜圆,有眼睛……它睁开眼了……
他说完,哇的一声吐了,吐出来的全是黄水。拐子刘跑过去扶他,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陆先生!陆先生!钱六抓着陆离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它看见我了!它看见我了!你救救我!
它长啥样?陆离问。发布页Ltxsdz…℃〇M
我没看清!钱六说,我只看见一双眼睛!黄的,圆的,像铜铃!它从水里抬起来,看了我一眼!我他妈这辈子没见过那种眼神!
啥眼神?
钱六想了半天,抖着嘴唇说:它看我,不像看人。像看……一粒沙子。
钱六被公安带走了。
他私挖遗址,还带着头灯、铁锹,人赃俱获。文物局的人连夜赶到,拉了警戒线,把塔基封了。龚工头一看这阵势,索性停了工,等文物局定方案。
钱六被带走之前,还在喊:陆先生!你救我!它记住我了!它记住我了!
陆离站在警戒线外,没接话。
他想起玄哥儿说的:它没看我,它看水。它一直在看水。
钱六说:它看我,像看一粒沙子。
两种说法,谁真谁假?他不知道。
蛇群,是第三天处理的。
文物局的人说,塔砖是文物,砖孔里的蛇要清出来,送到西湖边的保护站,等春天放生。陆离帮着清理,一条一条,从砖孔里请出来。
他请蛇的手法很轻。用竹片伸进砖孔,贴着蛇身,慢慢引出来,放进竹篓里。蛇还在冬眠,半睡半醒,被他请出来,也不挣扎,就盘在他手边的竹篓里,安安静静。
你倒是温顺。陆离对着竹篓里的蛇说,你在这塔里住了一冬,如今要搬家了。别记恨我,我不是挖你窝的人。
蛇吐了吐信子,又盘回去,睡了。
清理到最后一排砖,陆离停住了。
那块砖——孔边有缺口的那块。孔里是空的,没有蛇。可孔的深处,砖壁内侧,有一圈东西。
他用手电照进去,看清了:一圈蜕下来的蛇皮,很旧很旧,贴在砖孔内壁上,已经干成了半透明的一层,像琥珀。
这块砖的孔里,没有蛇。陆离说,可它蜕过皮。
文物局的人凑过来看:蜕皮?蛇蜕皮,不是要长大的吗?
蛇蜕皮,是长大了。陆离说,可这块砖孔,比别的都窄。蛇要在这儿蜕皮,得把自己拧着。它在这儿蜕了多少回,才蜕成这么厚的皮?
没人答话。
文物局的年轻人凑近了看,看了半天,说:这皮,一层贴一层,得有几十层了吧?
不止。陆离说,你细看,皮上有纹,纹路一层压一层。蛇蜕一回皮,长一截。可这孔是死的,蛇出不去,只能在这儿拧着蜕。它是在这孔里,一趟一趟地蜕,蜕到再也蜕不动为止。
年轻人听得后背发凉:那……这蛇得多大?
不知道。陆离说,可你想,一个比孔还大的东西,被闷在这孔里,蜕了几十年的皮,出不去。它最后,是憋死的,还是饿死的?
这……
别想那么多。陆离打断他,它没出来,就是没出来。它要能出来,早出来了。
陆离没动那块砖。他让文物局的人把砖原样保留,别清理。
这块砖,他说,别动。它里面的皮,是这座塔记的账。
佛前安镇,是在封洞那天。
文物局的人把那块石板重新压回洞口,灌了浆,封死。陆离在封死的洞前,设了一炷香,一碗西湖水,没有法坛,没有念咒。
他就蹲在那儿,对着封死的洞口,说了几句话。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他说,你在这儿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今儿有人动土,惊着你了,我给你赔个不是。塔要重修,新塔起来,你还在这儿。往后,水还归水,你归你。别跟活人计较。
他说完,把碗里的西湖水,慢慢浇在封洞的石板上。
水渗下去,渗进缝里。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陆先生,文物局的老同志在旁边看着,你这也算……法事?
算交代。陆离说,动了人家的地方,给人一句话,这是规矩。
老同志点点头,没再问。
当夜,工人宿舍,最后一个梦魇的工人醒了。
他姓王,河北人,头一个挖出蛇砖的那位。他醒来,坐在床上,愣了半天,跟同屋的人说:
我又梦见塔底了。
还梦见水?
梦见水了。王师傅说,可这回,水里那双眼睛,闭上眼了。
闭上了?
王师傅说,它看了我一眼,然后,把眼睛闭上了。像……像放心了。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也没汗了。这觉,睡踏实了。
同屋的人看着他,谁也没说话。
窗外,西湖的夜风,吹过塔基,吹过新封的石板。
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