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离去找了西湖边看船的老船工，沈爷。发布页Ltxsdz…℃〇M


    沈爷七十多了，在西湖边撑了一辈子船，现在不撑了，坐在湖边补渔网。陆离给他递了根烟，他接了，没点，别在耳朵上。


    雷峰塔那事，你听说了？陆离问。


    听说了。沈爷说，砖里挖出蛇。


    你信塔底下压着白娘子吗？


    沈爷看了他一眼，笑了：我不信白娘子。可我信，塔底下压着东西。


    啥东西？


    沈爷说，老辈人讲，雷峰塔是镇水的。塔镇着西湖的水，水底下镇着……他停了停，镇着啥，老辈人也说不清。反正，塔不能倒。塔一倒，水就要出事。


    可塔倒了。陆离说，1924年就倒了。


    塔倒了，水没出事。沈爷慢慢说，这就怪了。老辈人传下来的话是：若要雷峰塔倒，除非西湖水干。水没干，塔倒了。那压的东西呢？它出来没有？


    陆离没接话。


    沈爷把烟从耳朵上取下来，点上，吸了一口：我年轻那会儿，听我爷爷讲过一个事。雷峰塔的砖，从前被人偷。说是塔砖辟邪，还能让女人生儿子。偷了几百年，砖一块一块被偷走，塔就撑不住了。1924年那天下晌，塔自己塌了。我爷爷当时就在湖边，他说，塔塌的时候，西湖的水，没有动。


    水没动。


    水没动。沈爷说，那么高的塔砸下来，水该晃一晃的。可水，没动。我爷爷说，他这辈子就记着这一件事：塔塌了，水没动。发布页LtXsfB点￠○㎡就像……塔塌，跟水没关系。压的东西，也不在水里。


    陆离蹲在湖边，看着西湖的水，看了很久。


    沈爷。他问，那东西，在哪儿？


    沈爷把烟灰磕了磕：都在塔底下。你挖的，就是那儿。


    从湖边回来，陆离蹲在客栈的台阶上，把白蛇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白娘子，许仙，断桥，水漫金山，雷峰塔。他以前当故事听，从没想过，这故事跟一座塔能有什么关系。可这回来杭州，他忽然觉得，故事里那句若要雷峰塔倒，除非西湖水干，不像咒语，像一句警告。


    刘三。他问，你说，白蛇传到底是咋来的？


    编的呗。拐子刘说，文人编的。


    文人也是从民间听的。陆离说，民间为啥编这个？我琢磨着，是这么回事：西湖边，水多，蛇也多。老辈人在湖边看见蛇，蛇又爱往塔基、石缝里钻，就有人说，塔底下住着蛇精。再后来，塔成了镇妖的，蛇精就成了白娘子。传说是假的，可湖边怕蛇、怕水，是真的。


    怕水？


    湖边的村子，靠水吃饭，也怕水。陆离说，水一涨，庄稼没了，人也没了。他们需要一个——塔是镇，传说也是镇。白蛇传不是爱情故事，是湖边人的一个怕字。


    拐子刘咂咂嘴：你这一说，白娘子倒成了……


    成了湖边人的心事。陆离说，塔压的不是白娘子，是他们的怕。可今儿工人们挖塔基，挖出蛇，又做了梦，这就不是传说了。是塔底下，真有什么，被惊着了。


    下午，陆离去了趟工地办公室。


    工头姓龚，杭州人，四十多岁，正为工人罢工的事上火。见陆离来，忙递烟：陆先生，你可算来了。你看那蛇……


    蛇好办。陆离说，蛇是冬眠的，惊蛰没到，不该醒。可它们醒了，说明塔基底下，温度不对。


    温度不对？


    二月里，塔基底下的土，不该比外头热。陆离说，蛇是追着热才醒的。要么地下有热源，要么……底下有活物在动，把地气搅了。


    龚工头的脸白了：陆先生，你别吓我。


    我不是吓你。陆离说，我是让你别往下挖了。塔基是老塔的根，底下是遗址。你们再挖，挖出事来，工钱是小，责任是大。


    可工期……


    工期再紧，也不能挖遗址。陆离说，我下午去市文物局一趟，让他们来人看。你们先停工，等他们定。


    龚工头搓着手，半天，点了头。


    陆离去文物局的路上，拐子刘追了上来。


    老弟，拐子刘压低声音，我今儿在湖边的茶楼，碰见一个人。


    钱六。拐子刘说，做旧货生意的，半个身子在文物黑市里。他找我打听雷峰塔地宫的事。


    地宫？


    老塔底下，压着个地宫。拐子刘说，1924年塔倒的时候，有人见过，塔基底下有洞，洞里埋着东西。后来让人封了。钱六说，上头马上要组织考古发掘，他要在考古队动手之前，先摸一把。


    他想借你探路？


    他想借我这个的身份打掩护。拐子刘说，我说我没兴趣，他说价钱好说。


    你怎么答的？


    我说考虑考虑。拐子刘眨眨眼，陆老弟，我知道你眼里揉不得沙子。可钱六这条线，说不定能钓出大鱼来。你让我跟他周旋几天，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陆离看了他一眼：你心里那杆秤，别让钱压歪了。


    我知道。拐子刘说，我刘三贪，可我不碰坟里的东西。这是老理。


    夜里，陆离又去了塔基。


    这回，他带了玄哥儿。


    坑沿上，两个人蹲着。玄哥儿看着那排砖孔，忽然说：哥，那块砖。


    哪块？


    空的，孔边有缺口的。玄哥儿指过去，它底下，通着。


    陆离心里一动：通着哪儿？


    通着地底下。玄哥儿说，很深。底下有水，还有……还有一样东西，泡在水里，很久很久了。


    啥东西？


    玄哥儿皱着眉，想了很久：像一块石头。又不像石头。它……它睁着眼睛。


    陆离的后背，一下子凉了。


    睁着眼睛？


    玄哥儿说，它没看我。它看水。它一直在看水。


    夜风从湖边吹过来，带着水腥气。陆离蹲在坑沿上，看着那块空砖孔，看着黑洞洞的塔基底下。


    他忽然想起沈爷的话：塔镇着水，水底下镇着啥，老辈人也说不清。


    玄哥儿。他低声问，它看水，看了多久了？


    很久很久。玄哥儿说，比塔还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