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九,夜里十一点,陆离困在了上海老城厢的弄堂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本来是出去买烟的。旅社隔壁的小店关了门,他问了掌柜,说往前过三条弄堂有个通宵的烟摊。他走出旅社,拐进第一条弄堂,就再没走出来过。
老城厢的弄堂,白天看着还行,入夜就是另一个样。两米宽的巷子,两侧石库门的高墙,把月光挡得干干净净。路灯隔老远才有一盏,照得巷子一段亮一段黑,像一条被人揉皱的布。
陆离是个跑江湖的,夜路走得多,心里有底。进弄堂前,他还在心里过了一遍老规矩:夜路不吹口哨,不唤名字,不回头看,脚步放稳,别慌。这规矩是他师父教的,也是走江湖的同行传的,他嘴上说迷信,可做起来,一样不落。
他走了十几分钟,觉得不对。
他走的路,好像一直在重复。左边那扇门上钉着个铁皮信箱,他过第三回的时候,认出来了。
他停住,转身,往回走。走了十几步,又看见那个铁皮信箱。
弄堂是通的,他没走回头路,可他回到了同一个地方。
陆离靠在墙上,摸出烟,点上。发布页Ltxsdz…℃〇M他告诉自己冷静。老城厢的弄堂本来就绕,断头路多,拆迁拆了一半,好多路被新砌的墙堵了,迷路正常。
他又走了二十分钟。第三个铁皮信箱,第四个。
陆离把烟头摁灭,心里开始发毛。
这不对。迷路是一回事,可他从刚才到现在,脚底下没停过,方向也换过三四回,按说早该穿出这片弄堂了。可他一圈一圈,一直在这几条巷子里打转,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拨回同一个地方。
他蹲下来,往地上看了看。巷子是水泥地,看不出什么。他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墙。墙是老墙,青砖的,墙根长着青苔。有一堵墙的墙根,蹲着一只猫,黄毛,脏兮兮的,在暗处看着他,一动不动。
野猫。陆离在心里说,正常。他站起来,继续走。
弄堂尽头,有一盏灯亮着。昏黄的,白炽灯,像谁家门口的门灯。
陆离朝着那盏灯走。走过一盏,又有一盏,在更前面亮着。他跟着灯走,一盏,又一盏,走了很久,那盏灯始终在他前头不远的地方,亮着。
他不记得自己走了多久。他只记得,天蒙蒙亮的时候,他站在一条弄堂口,面前是拆迁区的大马路。他出来了。
一夜,他没走出去过这片弄堂。天亮,他站在弄堂口,像被什么东西,从嘴里吐出来。
他站在马路边,天光底下,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走出来的那条弄堂。
弄堂里,黑洞洞的。墙根那只黄猫,还蹲在那儿,看着他。
谢了。陆离对着弄堂,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谢谁。
白天,陆离带着拐子刘,回去找那盏灯。
你确定是这儿的灯?拐子刘问。
确定。陆离说,我在它底下站了不下十回。
他们走进那条弄堂,走到陆离说的那个位置。
那里是一堵墙。
新砌的,水泥的,封着一道原来通向旁边的弄堂的岔口。墙是新砌的,水泥还没干透,上面印着拆迁队的红漆编号。
灯呢?拐子刘问。
没有灯。墙上没有灯,墙边没有灯,墙上那个位置,连个灯座的印子都没有。这是一堵新墙,从头到尾,就没装过灯。
你昨儿,是走到这儿,看到灯,然后天亮了?
拐子刘蹲下来,摸了摸那堵墙:老弟,这墙,是昨儿白天砌的。我昨天下午路过这儿,还没这堵墙。
陆离盯着那堵墙,看了很久。
昨儿白天砌的墙。昨儿夜里,他在墙的位置,看见一盏亮着的灯,跟着它走了一夜。
刘三。他说,这堵墙,封的是哪儿?
封的是条断头弄堂。拐子刘说,那边原来住着人,后来搬的搬,走的走,就剩几家钉子户。拆迁队前天发了最后通牒,说再不走就强拆。昨儿就先把路封了。
陆离蹲在墙根,没说话。
他伸手,摸了摸那堵新墙。水泥是凉的,粗的。
墙那边,隔着一段,他听见有人咳嗽。苍老的,哑的,像老烟嗓。
墙那边还有人住?他问。
好像还有一两户,不肯走。拐子刘说,都是老人。拆迁队拿他们没辙,说等他们。
陆离站起来,绕到墙那边。
墙那边是一条更窄的弄堂,只剩几栋老楼,门窗都黑洞洞的。楼与楼之间的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旧衣裳,在风里晃。
一只猫蹲在墙根,看了他一眼,慢悠悠地走了。
陆离站在弄堂口,忽然觉得,昨天夜里那盏灯,好像还在他眼前亮着。
刘三。他说,今晚,我还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