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灯设在三月二十八，夜里。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陆离的打算，是给月娘做一场——不超度，不驱赶，就是送她一程，告诉她：你等的人不会回来了，你也该走了。三百年的等，该到头了。


    他让郑掌柜抄了那支《送君》的完整曲谱，又让吴老板把压的河灯都拿出来，按老规矩，纸的，白的，不带任何花色。送灯的灯，要素。


    为啥素？拐子刘问。


    送灯是送人上路。陆离说，花灯是给人看的，素灯才是给河里的人用的。你见过谁家办白事，挂红灯笼？


    傍晚，郑掌柜把曲谱抄好了，送到河边。他看了陆离一眼：陆先生，你真要送她走？


    她等了三百多年，郑掌柜说，你说送就送？


    正因为等了三百多年，陆离说，才该送。她等的人，早投胎不知道几回了。她再等下去，这河里的灯，放多少盏，她也看不见。


    郑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明儿，把曲谱送到文化馆，录一份档。她的曲子，不能就这么没了。


    这是好事。陆离说，她唱了三百年的曲子，总得有人记着。


    入夜，秦淮河边，聚了不少人。


    放灯的规矩，郑掌柜都交代了：灯要一盏一盏放，放的时候别回头，别应声，别喊名字。放完，人退到岸上，等灯漂远了，才能说话。


    陆离蹲在河边，点了第一盏灯。


    月娘。他说，你的曲子，有人记下了。你的画舫，有人给你留着。你等的人，我帮你查过了——他死在江上，回不来了。你也别等了。今儿满河的人，送你一程。你顺着灯，往下游走，别回头。发布页Ltxsdz…℃〇M


    他把灯放进河里。灯漂出去，晃晃悠悠。


    吴老板也蹲在人群后头，抱着一捆素灯，脸色讪讪的。他按陆离说的，把灯价降了回去，那些镇魂灯的幌子也撤了。他凑过来，小声问：陆先生，这灯，真能送走？


    送不送得走，陆离说，看你自己信不信。你信，灯就到了。你不信，灯就是纸。


    吴老板搓着手，没再说话。


    郑掌柜站在他旁边，捧着那支曲的谱子，对着河，低声唱起来：


    桃叶渡头，柳絮飞尽，不见归帆。待我归来，河灯满河，照君还乡……


    唱到一半，画舫里，响起了回应。


    不是唱曲。是跟唱。画舫里的女声，跟着郑掌柜的调子，一句一句，接了下去。两股声音，一个在岸上，一个在水上，隔着河，一句，又一句，像在对话。


    岸上的人，都愣住了。有人腿软，想跑，被旁边人一把拉住：别动！放灯的规矩，别回头！


    有人小声问：这，这画舫里，到底有没有人？


    别问。旁边人说，问了，就是应声。


    人群里静下来，几百号人，站在河岸边，看着那艘画舫，看着满河的灯。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回头。


    郑掌柜的嗓子，一句没乱。他唱到末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了渡口，别了满河的人，都别了……


    画舫里的声音，跟着他，唱了最后一句。唱完，停了。


    河里，几百盏灯，往下游漂去。灯影在河面上，明灭不定，像一条光的河，慢慢地，往东去了。


    灯漂远了，人群才敢动。


    走了。有人小声说，画舫，不唱了。


    果然，画舫里，再没有声音传出来。


    陆离蹲在河边，看着河面上最后一盏灯，漂远了，熄了。


    送走了。拐子刘松了口气，这事儿，算平了吧？


    陆离没答。他望着河面，看了很久。


    人群陆陆续续散了。吴老板抱着剩下的素灯，也要走。陆离叫住他：吴老板，你那捆灯，放了几盏？


    十几盏。吴老板说，都放了。


    你数数。


    吴老板低头数了一遍，脸白了。


    他抱来的那捆素灯，还剩一盏。灯在他怀里，纸的，白白的，没点。


    我放的时候，是十八盏。他结结巴巴地说，这，这儿咋还剩一盏？


    你数错了吧。拐子刘说。


    不会错！吴老板急了，我数着放的，一盏一盏，放下去的！


    陆离走过去，看了看那盏剩下的灯。纸灯，白纸糊的，没有蜡。


    灯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行字。字是湿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墨迹还没干。


    吴老板凑过来看，看清那行字，腿一软，差点跪下。


    那行字写的是：灯我收了。人，你自己送。


    陆离把灯接过来，看了看，又递还给吴老板。


    吴老板。他说，你这些年，卖镇魂灯，收了多少送魂钱，自己心里有数。这盏灯，是还你的。你欠这河里的，自己慢慢还。


    吴老板抱着那盏灯，蹲在河边，半天没起来。


    陆离没再理他，转身往回走。


    身后，那盏纸灯，在吴老板怀里，安安静静。灯面上那行字，湿漉漉的，像刚从河里捞起来。


    刘三，他忽然说，你数数，河里的灯。


    数灯干啥？


    数数。


    拐子刘蹲下来，数了一遍：纸灯，白灯……一百多盏。咋了？


    我放了几盏？


    你放的头一盏。拐子刘说，郑掌柜放了几十盏，吴老板放了几十盏，来放灯的人，一人几盏。这河里的灯，一百多盏，没错。


    你数错了一盏。陆离说，我数的，是一百多盏，加上一盏——多了一盏，没点蜡，却亮着的。


    拐子刘愣住：你看见的？


    我看见的。陆离说，它漂在最前头，没蜡，可它亮着。它带着满河的灯，往下游走了。


    那是……


    不知道。陆离站起来，别问了。


    当夜，陆离睡在旅社里。


    半夜，他又醒了。


    窗外，秦淮河的水声，哗啦哗啦。


    他躺着，听见——河里，很远的，传来送灯的调子。不是画舫里，是河里，顺着水，往下游走。几百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很轻，齐声唱着：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


    一遍，又一遍。一夜，唱了几百遍。


    像几百个回不了家的人，一人唱一遍，把同一句词，送了一夜。


    陆离睁着眼，听着那调子，直到鸡叫，声音才慢慢散了。


    天亮，他推开窗。秦淮河，安安静静。画舫还停在芦苇丛边，歪着身子。


    唱曲声，再没响过。


    可陆离知道，那送灯的调子，没有停。它只是，顺着水，往下游去了。


    他想起郑掌柜说的：送灯的调子，是给回不了家的人唱的。


    满河的人，都别了。他低声念着那句词，送的是谁？


    没人回答他。


    他关上车窗，转身收拾行李。


    南京，不能再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