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陆离去了秦淮河边的老茶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茶馆掌柜姓郑,六十多岁,年轻时是戏班的,会唱昆曲,懂老曲。陆离把夜里听来的词,一句一句默给他听。
郑掌柜听到一半,手里的茶杯就放下了。
这是《送君》。他说,明末的曲,秦淮河边的歌女唱的。词是文人所填,调子传了几百年,会唱的没几个了。
讲的什么?
讲的是一个姑娘,在渡口送她的男人。郑掌柜说,男人要过江去,说好了回来娶她。姑娘在渡口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男人没回来。姑娘天天在渡口唱这支曲,唱到老,唱到死。
那男人呢?
死在江上了。郑掌柜说,传说那年江上翻了船,男人没回来。姑娘不知道,她等了一辈子。后来的人说,她的魂还留在渡口,唱那支曲,等那个永远回不来的人。
陆离没接话。
可你听的那支曲,郑掌柜又说了,词不全。你听的那几段,是姑娘等男人的词。可这曲还有个下半段,是姑娘死的时候唱的。那半段,唱的人更少,我也是从旧本子上抄的。
下半段唱的什么?
郑掌柜喝了口茶,清了清嗓子,用沙哑的嗓子,唱了两句:
……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了渡口,别了满河的人,都别了……
唱完,他放下茶杯,看着陆离:你夜里听的,是不是这个调?
陆离的太阳穴,跳了一下。发布页LtXsfB点¢○㎡
他夜里听画舫唱的那句送君千里,终须一别,跟郑掌柜唱的,一模一样。可昨夜窗下那句满河的人,都别了,郑掌柜这里没有——那半句,是郑掌柜本子上都没有的。
郑掌柜,他问,那姑娘,姓什么?
传说姓月,叫月娘。郑掌柜说,明末秦淮河畔的歌女。1645年,清军进南京那年,河边的姑娘们,散的散,死的死。月娘是那一年没的。
她怎么没的?
传说是投河。郑掌柜说,那年南京城破,渡口全是逃难的人。月娘等的那个人,死在了江上。她唱完最后一曲,投了河。她的画舫,就是河边那艘废船——老辈人说,那船是她的,她死了以后,船一直没人敢动,搁了几百年。
那她投河,陆离问,是那年投的,还是后来投的?
郑掌柜想了想:老辈人讲的版本是:南京城破那年,月娘在渡口等了一夜。天亮,船没来,人没来。她唱了最后一曲,投了河。那年她才十九。
十九岁。
十九岁。郑掌柜说,搁现在,还是个大姑娘。搁那会儿,她等一个人,等了不知道多少年,等到城破了,等到河都变了颜色,人还是没来。
陆离没接话。
郑掌柜叹了口气,又说:陆先生,我跟你讲句实在话。那画舫的曲,我听过。我年轻的时候在戏班,唱了半辈子戏,听得出真假。那曲,不是人唱的。人唱不出那个调。那个调,像一个人,站在水底下,隔着水,往上唱。
隔着水?
隔着水。郑掌柜说,你听着绵软,可你细听,那声音里,有一股凉气。像河底的凉。我在河边听了半辈子,就那画舫的曲,能让我听出一身汗。
陆离从茶馆出来,在河边蹲了很久。
他想起玄哥儿说的:她穿着红衣裳,坐在舱里,脸朝河,看河。
她在等。陆离低声说,等了三百年,还在等。
下午,陆离找到了河灯铺的吴老板。
吴老板五十来岁,胖,见陆离来,先递烟,笑得一团和气:陆先生,那画舫的事,您给看看?
看可以。陆离说,先问你两件事。头一件,你那河灯,多少钱一盏?
纸的十块,布的二十,大的五十。
成本多少?
吴老板的笑容僵了一下:这……生意嘛……
第二件,陆离打断他,画舫闹鬼,是你放出去的消息吧?
吴老板的脸变了:陆先生,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没乱说。陆离说,画舫唱曲,唱了几个月了,你生意黄了。可我听人说,你画舫闹鬼之前,河灯卖得好好的。闹鬼之后,你涨了价——说给河里的冤魂送灯,得用好的。你一天卖的灯,比闹鬼前还多。
吴老板的汗下来了:我,我那是……
你那是借着鬼曲,抬你的灯价。陆离看着他,你还雇了人,夜里在河边放几声怪响,吓唬来放灯的人,好让他们买你的镇魂灯。是不是?
吴老板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吴老板,陆离说,画舫的曲,是三百年的老曲,是真的。可你做生意的路子,是假的。我劝你,把灯价降回去,把那些镇魂灯的幌子收了。你要是不收,我就把你那些把戏,一样一样,摆到河边的老少爷们跟前。
吴老板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天,点了点头。
夜里,陆离又去了河边。
画舫还在唱。这回,他听出了完整的词:
……桃叶渡头,柳絮飞尽,不见归帆。待我归来,河灯满河,照君还乡。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别了渡口,别了满河的人,都别了……
唱到最后一句,声音低下去,像哭,又像叹。
陆离蹲在石栏边,抽着烟。
月娘。他低声说,你等的那个人,死在江上了。他不会回来了。你还要等多久?
画舫里,唱曲声停了。
河面上,安安静静。
过了一会儿,唱曲声又响起来。这回,还是那句词,可调子变了——不是等人,是送人。像是把满河的人,一个一个,都送走。
送灯吧。陆离把烟头摁灭,明儿,我送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