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津海河码头的号子声,是入了冬才响起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头一回来,是十月底,天刚冷,河还没冻实。夜里九点多,码头上卸完最后一船货,工人们都走了,守闸的老高锁完闸,蹲在闸房里喝茶,听见河面上有人喊号子。
嗨哟,嗨哟。拉纤的调子,一下,一下,闷闷的,从水面上浮上来。
老高干了四十年码头,号子听过几万遍。可这号子不对。
夜里没人卸货,没人拉纤。河面上连条船都没有。
他披了棉袄出来看,河面空荡荡的,风从三岔河口那边吹过来,卷着冰碴子。号子声还在,像是从河底传上来的。
谁家的船?他喊了一嗓子。
号子声没停。老高在闸口蹲到半夜,那号子声,响了一夜。
第二天,码头上出事了。
夜班搬货的刘二,天亮被人发现漂在闸口下游,人已经没气了。刘二会水,码头上数一数二的好水性,人说他闭着眼都能从河这头游到那头。没人信他是失足。
再往后,不到半个月,又淹死一个。
这回是个下河捞鞋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傍晚收工,他在码头边洗脚,鞋被水冲走,他追着捞,人就没影了。捞上来的时候,鞋还攥在手里,人脸上一点挣扎的样子都没有,像是自己走进水里的。
这俩人都不是失足。老高拄着铁锹,跟来查的人说,是号子。他俩都是听着号子,往水里走的。
没人信他。警察来看了看,验了尸,说是天冷,抽筋,意外。
老高不信。他给刘三打了个电话。
刘三就是拐子刘。他年轻时在津门码头跑过几年,跟老高学过活,欠着老高一辈子的情。电话里,老高没客套,开口就一句:三儿,你那个懂行的兄弟,在不在?
拐子刘在湛江接的电话。他捂着话筒,跟陆离说:老高,我当年在天津码头的师父。他那儿出事了,说码头闹号子,连着淹死俩人。他说,是水鬼找替身。
水鬼找替身。陆离把这句话念了一遍,手里的烟没点,号子声里,有没有水声?
水声?
你让他听听。陆离说,那号子声底下,有没有一层水声,像有人在水底下,跟着号子,一块儿哼。
拐子刘把话传过去。老高隔了一天回电话,声音都变了:三儿,你兄弟神了。那号子声底下,真有水声。我贴了河面听,号子是号子,底下还有一层,咕嘟咕嘟的,像人憋着气在水底下哼。我干了四十年码头,头一回听见这种调子。
陆离听完,烟点着了,抽了一口。
走吧。他说,去天津。
现在?大冬天?
就是冬天才去。陆离说,河冻实了,声音跑不了。
十一月十二,他们到的天津。
当晚,老高领着他们蹲在闸口。北风刮脸,河面上结了薄冰。等到九点多,号子声响了。
嗨哟,嗨哟。闷闷的,从河面上浮上来,不像是人唱的,倒像是河自己会哼。
陆离蹲在闸口,闭着眼听。
拐子刘在一边跺脚:你听出啥了?
陆离没答。他听了很久,忽然睁开眼,脸色不太好看。
刘三。他说,这号子声里的水声,我听见过。
哪儿听见过?
白河湾。陆离说,去年七月十四,白河湾那晚,水面上浮起来的那个声,跟这个,一个调子。
拐子刘愣了一下:白河湾?你去年不是在那儿……
讨了个替身。陆离说,声音很轻,水鬼找替身。那晚白河湾的水声,就是这个底子。
你是说,这儿也有水鬼找替身?
陆离没答。他站起来,顺着号子声,往三岔河口走。
拐子刘跟上去。老高也要跟,被拐子刘拦下:师父,你守着闸,别动。
三岔河口,南运河、北运河、海河,三条河在这儿拧成一个疙瘩。夜里,河面上浮着一层白气,薄冰在月光底下,一片一片,像碎玻璃。
号子声就在前头。
陆离走到河沿,站住,往河面看。
月光底下,河面上浮着一片黑影。密密麻麻的,一个挨一个,漂在冰碴子中间,随着水波,一起一伏。
拐子刘脚下一软,抓住陆离的胳膊:那……那是嘛?
陆离盯着那片黑影,看了很久。
是冰。他说,冻的冰碴子,被水顶着,一片一片,浮着。
那你刚才……
我刚才,也以为是人头。陆离说,我师父教我,听水声,听的是底下的东西。可看水面,看的是人心。人心一慌,冰碴子也像人头。
他蹲下来,盯着河面,又说了一句:
可这号子声,不是冰。冰不会喊号子。
号子声还在响。一下,一下,从河底下,往岸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