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板是慢慢好起来的。发布页LtXsfB点¢○㎡
头三天,他还能看见瘦。到第七天,他下了床,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说饿。他媳妇煮了一碗粥,他喝了两碗,说要吃肉。一个月后,他身上的肉长回来了,肋条看不见了,肚子也平了。
他弟弟吴老二,是从泰国回来的。
回来的那天,吴老板没去码头接。他把一张存折和一沓纸放在桌上,让老秦带给老二。纸上写的是:当年橡胶园那桩偷胶案,是我办的冤案,账房才是我护的人。今当着人,认这笔账。园子收益,分你三成,养老。
吴老二站在院子里,拿着那沓纸,看了很久。他没说话,把纸叠好,揣进怀里,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喊了一声:
吴老板在屋里,没应。
那两年。吴老二说,我在牢里,一直想不明白,我亲哥为啥卖我。我恨你恨了二十年。今儿我知道了,你不是卖我,你是护着别人卖我。这比卖我还狠。
他走了。
吴老板坐在屋里,半天,把脸埋进手掌里。
陆离没劝。这种账,认了,还了,剩下的,得靠日子慢慢填。
蔡先生走的前一天晚上,陆离请他喝了顿酒。
酒是文昌米酒,菜是白切鸡。蔡先生喝酒痛快,三杯下肚,话多了。
陆先生。发布页LtXsfB点¢○㎡他说,我落了二十年降,见过的人多了。有人中降,是被人害的。有人中降,是自己心里先有了窟窿,别人的药引子一进,正好落进那个窟窿里。你这行,跟我这行,其实是一回事。
咋说?
都是治人心里的窟窿。蔡先生说,你用符,我用降。你治的窟窿,是人心里存了不敢认的账。我落的降,是给那些窟窿开个门。门开了,窟窿自己会长东西。长出来的东西,是虫,是血,是人形,都是窟窿自己变的。
那你呢?陆离问,你给人落降,心里没窟窿?
蔡先生放下酒杯,想了想:有。我也有。我落了二十年降,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可我自己那点事,没人能替我消。所以我跟刘老板喝酒,不斗法。我认命,但不认输。
拐子刘在旁边听着,忽然说:蔡先生,你那条线,我记着了。往后曼谷那边有事,找坤差,报我刘三的名字。
蔡先生笑了:刘老板,你这条线,我也记着了。你这种朋友,交一个,少一个。
他举起酒杯,跟拐子刘碰了一下。
那杯酒喝完,蔡先生第二天就走了。走的时候,他给吴老板留了一句话:药引子我撤了,你心里的账,你自己慢慢还。还清了,它就不会再回来。
陆离送他到码头。船快开了,蔡先生站在甲板上,忽然又想起什么,冲他喊:陆先生!你揣着的那截东西,别扔!
陆离一愣。他确实揣着那截从砖缝里捡起来的黑线头,一直没扔。
那是你朋友的账,化成的东西!蔡先生喊,它认得你!往后你走到哪儿,它都认得你!你要是有缘,再碰上它长成的东西,你就能认出它来!
船开了。蔡先生的声音,被海风吹散了。
陆离站在码头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截干硬的线头,硌手。
认得我。他低声说,一截账,认得我。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低头看了看。
那截线头,黑黑的,干干的,像烧过的。
玄哥儿跑过来,扯他的衣角,那个爷爷说,它认得你?
他瞎说。陆离把线头揣好,东西不认人。认人的,是人心。
那你心里,也存着账吗?
陆离没答。他想起师父那半张符,想起爹娘,想起那些他不敢认的事。
存着。他说,人心里都有账。存着,不敢认,它就会长成东西。
那你啥时候认?
等我走到那儿。陆离说,等我走到我师父留给我那半张符,指的地方。
当天夜里,他回到旅社,把帆布包翻开,从箱子底摸出那个油布包。油布包里有半张符,符旁边,他今儿新添了一样东西:那截黑线头,拿红纸包着,压得平平整整。
一截账,一张符,并排躺着。
他想起蔡先生在船上喊的那句它认得你,又想起师父当年留下的那半张符,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吓得他自己一激灵:
师父那半张符,是不是也是一截账?一截他师父存了一辈子,没敢认的账?
他不敢再往下想。他把油布包重新系好,压回箱子底,吹了灯。
海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咸味。海南的夜,闷热,远处的渔火,一点,一点,像谁的眼睛,睁着,看着北边。
海风从南边吹过来,带着咸味。海南的天,蓝得没有一丝云。
老秦的电话打过来,说北边有个朋友递话,天津海河码头,有人夜夜听见喊号子,说那号子声里有个调子,跟白河水的声音一样,问他能不能跑一趟。还说,这号子声是入了冬、河面冻实了才现形,天津那边的人传话:先生要是肯去,过了秋,等天冷了再动身,不急。
天津。陆离站在码头上,望着北边,海河。
去吗?拐子刘问。
陆离说,我治了一路的水,白河、黄河、宏村的水圳,都治过了。这回来了一回南海,又该往北,看看海河的号子,是啥调的。他顿了顿,不过,等入了冬再去。号子还没响,去了也是白听。
他把那截线头,从兜里掏出来,看了一眼,又揣回去。
走吧。他说,北上,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