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秃子是第三天被请到河神庙里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请他来的由头,是老高说河神庙的香火断了,要重新开光,让他这个守河人来主持。鲁秃子信这些,提着香烛就来了。
庙里没别人。供桌后头,陆离坐着,面前摆着一碗酒。
鲁掌柜。陆离说,这是河声居的酒。
鲁秃子脸一僵:嘛意思?
我让人去你酒馆打了一壶,送化验了。陆离说,酒里没别的,就是比寻常的酒,多了一味安眠的东西。药店能买到,安神用的,泡酒喝,人犯迷糊,脚底发飘。
你胡扯。鲁秃子嗓门一提,我开酒馆二十年,酒是正经酒。
正经酒。陆离把碗往前推了推,那刘二和大赵,你认得吧?
鲁秃子的眼皮跳了一下:码头上的人,都认得。
他们俩,落水前,都在你店里喝过酒。陆离说,喝完,走到河边,就都了。警察说天冷抽筋。我数了数,你开店这二十年,码头上淹死的扛活的,七个。七个里,有五个,落水前都在河声居喝过酒。
那是凑巧!
凑巧。陆离点点头,七个死五个,凑巧。那鲁掌柜,你告诉我,你爹当年偷偷收的那十六个人,埋在后山哪个地方?
鲁秃子不说话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你爹是收尸人。陆离说,他收尸,是给冤魂一个归处。可你呢?你开酒馆,一边烧纸,一边往酒里下安神药,让扛活的人喝完迷糊,走到河边,自己走进水里。死了人,你再去烧纸,念不是我收的,是水收的
我没推他们!鲁秃子吼起来,我一根手指头都没碰他们!他们是自己走下水里的!是水鬼收的!水鬼找替身,这是码头的老规矩,我爹讲过,老辈人都讲过!
陆离说,水鬼找替身,是老规矩。可你借了这个规矩。你信它,你也用它。你往酒里下药,人迷糊了,走到河边,掉下去,淹死了。你一根手指头没碰,可你比推他们的人,更该下地狱。
鲁秃子靠着庙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是孙老板。他闷声说,孙老板让我干的。那批水货,刘二和大赵都看见了,说要去告。孙老板说,不能留活口。他说,码头上的事,死在河里的,没人追究,是。他说我爹收了一辈子尸,轮到我,该学会了。
你就造了?
我没办法。鲁秃子说,孙老板拿我儿子的工作要挟我。再说……再说我信。我真的信水鬼找替身。刘二水性那么好,他怎么就淹死了?因为他喝了我的酒,迷糊了。可他一掉进水里,水鬼就来了。你说,这算谁杀的?算我的酒,还是算水鬼?
陆离没答。
他蹲下来,看着鲁秃子:你爹收尸,是因为他信,死了的人,得有人给个归处。你也信,可你信的,是用来给自己开脱的。你爹的,是守着活人心里那点善。你的,是替孙老板那号人,守着河里的尸。
鲁秃子捂着脸,呜呜地哭。
老高从后门进来,把鲁秃子从地上拽起来。门外,早等着两个警察。
孙老板那边,拐子刘已经报信了。仓库那批水货还在,人赃并获,孙老板当天就被带走。他嘴硬,说鲁秃子诬陷他。可鲁秃子把这两年的事,一件一件,全抖了出来。孙老板的,一桩一桩,对上了号。
案子破了。号子声,却还在响。
陆离蹲在河沿,听着那号子声,忽然问老高:老高叔,你说,这号子声,到底是啥?
老高想了想:冰裂。入冬河面冻了,冰层底下有水流,顶着冰,咔嚓咔嚓,一下一下,传上岸,听着就像喊号子。再加上风灌码头,缆绳一颤,呜呜的,跟人哼似的。我年轻时听老工程师讲过。
陆离说,冰裂,缆绳,风。都解释得通。
可你说的那层水声呢?老高说,冰裂解释不了水声。那水声,跟人憋着气在水底下哼似的。这个,我解释不了。
陆离没接话。
他想起白河湾那晚。他当时查明白河湾的事,全是人为的局。可那晚浮上来的水声,他到现在,也没解释清楚。
老高叔。他说,你说,会不会有的号子声,是人心里的?
人心里的?
人心里存着的事,存久了,会变成声音。陆离说,望海楼那十六个人,心结存了一百多年。码头上的漕工,死了几万人,心结存了几百年。这些心结,攒在河底,攒够了,就借冰、借风、借缆绳,发出声来。
那它喊的啥?
它喊的是:码头上的人,得有个收尸的。陆离说,它喊的不是鬼话,是人话。
老高没接话。他望着河面,看了很久。
那俩淹死的。老高说,算谁的?
算人心的。陆离说,鲁秃子信了水鬼,借水鬼害人。可他心里那点,是真的。他信水鬼找替身,他造了替身,他以为水鬼会替他兜着。可他没想到,水鬼不认他这号人。
水鬼认谁?
水鬼认冤的。陆离说,认没处去的人。鲁秃子造出来的尸,不是替身,是冤魂。他把孙老板的刀,磨得更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