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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望海

    公祭定在十一月二十,夜里。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老高张罗的。码头上的老工人都来了,还来了一些家属。供桌摆在三岔河口河沿,正对着望海楼的方向。供品是三牲,一坛酒,一摞纸,还有一条新搓的纤绳。


    漕运的老规矩。老高说,祭河神,祭淹死的人,祭拉纤的。纤绳是给河里的冤魂的,让他们拽着,别再漂了。


    陆离没设坛,也没念咒。他蹲在供桌前,把一摞黄纸摊开,提笔,一张一张写。


    写的是名字。


    刘二,码头夜班扛活,二十八年,死在河里。大赵,码头扛活,三十一年,死在河里。


    写完这两个,他接着写。


    望海楼教案,十六人,多为码头扛活者,冤死,尸抛海河。


    漕运百年,溺亡漕工,无名无姓者,无数。


    你们没有名字的,我替你们,写个名分。陆离写完,把纸一张一张,放进火盆里,没处去的,顺着火走。没名没姓的,记着这个码头,它就是你们的姓。


    纸灰在夜风里打着旋,飘向河面。


    号子声,从河面上浮起来了。


    嗨哟,嗨哟。还是那个调子,闷闷的,一下,一下。


    老高把纤绳抛进河里,喊了一嗓子:河里的兄弟们,拽住了!今年的纸,给你们烧了!你们要的收尸,有人收了!


    号子声没停。


    陆离蹲在河沿,闭着眼听。他听了很久,忽然睁开眼,脸色变了一下。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老高叔。他说,你听。


    听啥?


    号子声,停了。


    老高侧耳听了听。果然,号子声停了。河面上,只剩下风声,还有冰碴子碰撞的咔嚓声。


    停了?老高愣了,这可新鲜。自打有这号子声,就没停过。你听听,真停了。


    不是停了。陆离说,是换调子了。


    他蹲着没动。过了一会儿,号子声又响起来了。


    还是嗨哟,嗨哟,可这回的调子,跟先前不一样。先前是拉纤的号子,一步一挪,沉重。这回的调子,轻了,快了,像收工的号子,像船靠了岸,人散了伙,各回各家。


    收工调。老高听着,眼眶忽然红了,这是收工调。老辈人说,漕船靠岸,唱收工调,唱完,这一天的活,就结了。这号子唱了一百多年,头一回唱收工调。


    它唱完了。陆离说,它要收工了。


    收工?


    望海楼那十六个人,刘二,大赵,还有河里数不清的漕工。陆离说,他们要的收尸,今儿,有人给了。他们的心结,今儿,解开了。号子唱完这一声,就该歇了。


    号子声,又停了。


    这回,是真停了。河面上安安静静,只剩下风,还有冰。


    老高站在河沿,望着河面,半天没说话。末了,他鞠了一躬,冲着河,哑着嗓子说:兄弟们,辛苦了。往后,我给你们守着。


    公祭散了。人走了。河沿只剩下陆离、拐子刘、玄哥儿,还有老高。


    拐子刘蹲在一边,搓着手:事儿,算是平了吧?


    平了。陆离说,鲁秃子交代了,孙老板也抓了,号子声也歇了。


    那你咋还皱着眉?


    陆离没答。他望着河面,看了很久,忽然说:刘三,你说,那号子声里的水声,跟白河湾那晚的水声,一个调子。


    嗯,你说过。


    白河湾那晚,我查明白了,全是人为的局。陆离说,可那水声,我到现在也没解释清楚。我师父教我听水声,教我认水鬼找替身的局。可要是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水鬼找替身,只有人心造局呢?那我师父当年教我的,又是什么?


    拐子刘没接话。


    我师父治了一辈子水。陆离说,他要是知道,水里的东西,全是人心的倒影,他那些符,那些咒,他信了一辈子的东西,还算不算数?


    你师父信的东西,算不算数,得问你师父。拐子刘说,你师父走了,这话,没人答得上。


    陆离没再说话。


    当天夜里,他宿在码头边的旅社。睡到半夜,他醒了。


    他听见窗外,有号子声。


    很轻,很远,像从河面上浮起来的。他披衣下床,推开窗。


    月光底下,河面上,什么也没有。可那号子声,还在。这回,不是嗨哟,嗨哟,是另一个调子。


    一个他认得的调子。


    白河湾那晚,水面上浮起来的水声,就是这个。


    陆离站在窗前,听着那调子,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那号子声,不是河在唱。


    是河底下那些没人收的人,在唱。


    白河湾那晚,水面上浮起的水声,唱的也是这个。


    师父。他望着河面,低声说,你教我听的,到底是水声,还是人心里那些没处去的东西?


    号子声,还在响。


    一下,一下,顺着河,往北去了。


    往北京的方向去了。


    第二天一早,老高送他们出码头。临上车,老高塞给陆离一包东西,打开,是一条旧纤绳,磨得发亮的。


    这是老辈人传下来的纤绳。老高说,拉过漕船的,沾过多少人的汗,多少人的命。你收着。你走到哪儿,哪儿要是有河,有河就有拉纤的人。这绳,认你。


    陆离把纤绳收好,上了车。


    下一站,北京。拐子刘说,北新桥,锁龙井。


    锁龙井?


    城建要动那口井,老师傅们集体罢工了。拐子刘说,说是井底下锁着一条龙,铁链子不能动。老秦的北京朋友递的话,让我顺路去看看。


    又是水。陆离把纤绳在手里攥了攥,我这一路,治的都是水。白河,黄河,水圳,海河,现在又来一口井。


    你不乐意?


    陆离望着窗外,说:我师父治了一辈子水。他要是知道我这辈子,也栽在水里了,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叹气。


    车开了。海河在车后头,安安静静地,往东流去。


    那号子声,远了,没了。


    可陆离知道,它没走。


    它在河底下,换了个调子,等着下一回,有人来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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