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是在半山腰一座破庙里找到向九爷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破庙供着一尊看不出脸的神像,香火断了多年。向九爷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截断草绳,绳头毛扎扎的,是挣断的。他听见脚步声,没抬头。
你也是来看热闹的?向九爷说,喜神跑了,找我算账的,你是头一个。
我不找你算账。陆离在他旁边蹲下,我徒弟说,昨夜路过你那队喜神,第七个,喘气。
向九爷的手,停了一下。
喘气?
喘气。陆离说,胸口动,像喘气。他看的,我信。
向九爷盯着那截断绳,看了很久,忽然把绳往地上一摔:放屁!喜神就是喜神,死了就是死了!喘气?那是你徒弟看花了眼!
向九爷。陆离没动,你赶了四十年尸,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年轻时候,赶尸,到底是咋赶的?
向九爷沉默了。
庙里的风,从破墙缝灌进来,吹得神像前的蛛网晃了晃。
你懂行。向九爷终于开口,你不像那些看热闹的。你想听实话,我就跟你说实话。
赶尸,说白了,一半是背,一半是抬。向九爷说,两具三具的,用竹竿从喜神腋下穿过,前头一人,后头一人,抬着走。黑袍子罩住,外头看不见竹竿,远看,就跟喜神自己在走一样。人多的时候,前后轮换着背。防腐,用的是山里采的药,抹上,尸身十天半月不坏。发布页LtXsfB点¢○㎡这是老辈子传下来的手艺,也是糊口的法子。
那七具呢?
七具,我一个人。向九爷说,抬不了,也背不动。我用的,是老法子里的。草绳拴在喜神腰上,一头拴在我腰上,我在前头走,铃铛一响,它们跟着走。步子得齐,身子得直,黑袍子罩住,隔远了看,就是一队人。
那喜神自己会走?
会走个屁。向九爷说,竹竿抬的,绳子拽的,药熏的。可老辈子的话,也有道理:你要是真信它们是死的,它们就走不动;你要是信它们是跟着你回家的,它们就走得动。赶尸赶的不是尸,是人心。
陆离蹲在那儿,把这话听完了,说:向九爷,那你这趟,赶的是啥?
向九爷又不说话了。
向九爷。陆离又说,老辈子收活,讲究三赶三不赶。我师父当年给我讲过:被砍头的,受绞刑的,站笼站死的,这是横死,冤死的,魂魄不甘心,得赶回家,叫三赶。病死的,投河自缢的,雷打火烧的,不能赶。病死的,魂早走了;投河自缢的,魂魄让水里的东西替了;雷打火烧的,罪孽重,赶了要出事。
你师父,是个懂行的。向九爷说。
那这七个呢?陆离问,矿难埋的,算哪一路?
矿难埋的,跟砍头绞刑一个理。向九爷说,塌方砸死的,横死,冤死。魂魄不甘心,得回家。家属来找我,我挨个看了,七个,全是横死的相,都能赶。我跟他们家属说了,这趟赶尸的钱,我分文不取。我就要一个字,让孩子们安安稳稳,回家。
分文不取?
分文不取。向九爷说,我这一辈子,就剩这一趟了。钱不钱的,没意思。我就想把这趟赶完,让孩子们都进了土,我这行,才算真正了结。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破庙外头渐暗的天色,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点。
一个分文不取的老人,破例赶了一趟七具的尸。这一趟,从一开始,就不像是一趟活,倒像是一场交代。
向九爷的旧事,是玄哥儿从泸溪老人口里听来的。
那个向九爷,年轻时候丢过一具。茶馆的老板跟玄哥儿说,大概是五几年,他赶一趟尸,也是在外头死的后生,往泸溪赶。走到半路,少了一具。他找了一夜没找着,第二天下山,看见那具喜神,自己走进村了。
自己走进村?玄哥儿问。
自己走进村。老板说,当时全村都炸了,说是尸变,要烧。向九爷赶过去,把喜神按住,扒开黑袍一看,那后生睁着眼,活着呢。他压根没死,是出远门得了急病,昏死过去,家里人当他死了,请向九爷赶回家。半路药劲儿一过,人醒了,自己走回来了。
那他后来呢?
活了。老板说,那后生后来在村里娶了媳妇,生了娃,活到前几年才没的。他死的时候,还念叨,说这辈子欠向九爷一声谢。向九爷那时候已经收山了,没让他谢。
那向九爷为啥不让人知道?
他不让说。老板压低了声音,他说,赶尸的规矩,喜神就是喜神。半路醒了,也不能说是活的。这话要是传出去,往后谁还信赶尸?谁还肯把客死他乡的亲人托给他?他说,他这一行的根,就系在这个字上。
玄哥儿回到破庙,把这话一字不落地学给陆离听。
陆离蹲在庙门口,听完,没说话。
玄哥儿问,向九爷年轻时丢的那具,跟这回丢的这具,是一回事吧?
是一回事。陆离说,都是没死透的人,被当成死的,赶了一半,醒了,自己走回家。
那他这回为啥还慌?
因为他一辈子就这两趟。陆离说,五几年那趟,他年轻,犯糊涂,把活人当死人赶了半路,差点闹出人命。这趟,他老了,是最后一趟,本想着把七个后生好好送回家,入了土,他这行就圆满了。结果又少一具,又是醒了的。他心里头,怕是以为这是他当年那桩事的报应。
报应?
他自己这么想。陆离说,他五几年那趟,把活人当死人赶,按他的规矩,这是犯了忌。他这四十年,大概一直觉得,自己欠那后生一笔账。如今这趟,又冒出一具活的,他就觉得,是账来找他了。
那账,还上了吗?
陆离没答。他望着山路的方向,那具自己走回家的喜神,就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他说,下山,去那个村子。看看那具喜神,走回哪家去了。
向九爷呢?
他蹲这儿想他的账。陆离说,他想明白了,自己会来。想不明白,他来也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