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撞见赶尸队,是在沅陵往泸溪的山路上。发布页Ltxsdz…℃〇M
二月底的湘西,夜里还有凉气。他跟玄哥儿赶路,错过了歇脚的寨子,摸着黑走山路。翻过一道垭口,前头忽然传来一声铜铃。
叮。叮。
铃声响得不急,一下,一下,像谁在数着步子走路。
陆离一把拉住玄哥儿,往路边的树丛里缩。
别出声。他压着嗓子,赶尸的。遇上了,避让,别冲撞。
玄哥儿蹲在树丛里,眼睛亮亮的,望着山路那头。
铃声越来越近。山路拐弯处,先出来一盏昏黄的灯笼,灯笼底下,是一个干瘦的老头,穿一身黑布褂,头上缠着青布帕,腰间挂一串铜铃,一步一摇。他身后,跟着一队人。
七个人。
不,是七具。每个人身上都罩着宽大的黑袍,从头盖到脚,脸上贴着一道黄纸符,两只手平平地往前伸着,像被人从背后推着走。他们排成一列,中间拿草绳连着,每隔七八尺一具,走得直直的,整整齐齐,像一队低头赶路的黑衣人。
陆离蹲在树丛里,屏住气,看那队从面前走过去。
这是规矩。湘西的老规矩:赶尸夜行昼绝,遇人摇铃,活人避让。尸体不叫尸体,叫喜神。喜神过路,谁冲撞了,谁倒霉。
玄哥儿忽然小声说,第七个,喘气。发布页Ltxsdz…℃〇M
陆离心里一紧:你看错了。
没看错。玄哥儿说,他走过咱们面前的时候,袍子底下,动了一下。不是走的动,是胸口,动了一下,像喘气。
陆离没接话。他盯着那队黑衣人,看着第七个从面前走过。黑袍从头罩到脚,看不出任何起伏。可玄哥儿这孩子,看人看得准。他说喘气,十有八九是真的。
跟上。陆离说,远远地跟着,别出声。
他们跟在赶尸队后头,隔着百十步,翻过一道梁,又走了大半夜。天快亮的时候,前头出现一座破旧的土屋,门口挂着两盏白纸灯,门板卸下来一块,斜靠在墙上。
死尸客店。
湘西的老客店,大门常开不关,门板是活的,喜神白天不走,寄在门板后头。活人不住这种店。
赶尸的老头在店门口站住,摇了一下铃,朝屋里喊了一声。屋里出来个佝偻的汉子,帮着把七具喜神一具一具,请进门板后面,靠墙站好。
陆离远远看着,数着,一,二,三,四,五,六,七。
七具,一具不少。
走吧。他拉着玄哥儿,天亮找地方歇,晚上再来。
哥,你说第七个喘气,真的假的?
我不知道。陆离说,可我知道一件事:赶尸的规矩,一师一徒,最多赶三具。他赶了七具,一个人,没有徒弟。这趟,从一开始就不合规矩。
不合规矩会咋样?
会出事。陆离说,赶尸这行,规矩就是命。破了规矩,路上必出幺蛾子。
第二天,泸溪县城。
陆离找了个茶馆坐下,两碗茶,一碟花生,跟跑堂的打听那赶尸老头。
向九爷?跑堂的压低声音,那是最后一代赶尸匠了。这行当,解放后就不让干了,最后一批师傅六七十年代都走了,向九爷是硕果仅存,年轻时赶过十几年,早收山了,改行种地。这回是破例。
为啥破例?
北边矿上塌了方,埋了七个泸溪后生。跑堂的说,客死他乡,尸首运不回来,家属凑钱求到向九爷门上,求他用老法子,把孩子们回来,入土为安。向九爷推了三次,第四次,他去了。
七具。
七具。跑堂的咂咂嘴,老辈的规矩,最多三具。向九爷这回是犯了忌。可他不去,谁去?现在的年轻人,没人会赶尸了。他是最后一个。
那七个后生,都是啥人?
都是在外头挖矿的。跑堂的说,泸溪这地方,山多地少,后生们都往外头跑,下矿挣钱。这一回,一家埋一个,有的家,就剩个老娘了。
陆离没接话。他转着茶杯,想起昨夜那队喜神,想起玄哥儿那句话:第七个,喘气。
先生。跑堂的忽然压低声音,听说昨儿夜里,出事了。
啥事?
赶尸队少了一具。跑堂的说,今早有人路过那家死尸客店,看见门板后头,只有六具了。第七具,没了。草绳断了一截,绳头耷拉在地上。客店的老板说,夜里没听见动静,天亮一看,就剩六具。
少了一具?
少了一具。跑堂的压低声音,向九爷今早天不亮就出门找了,到现在没回来。镇上都说,喜神跑了。喜神半夜自己走了,这是要出大乱子。
陆离放下茶杯,站起来。
先生,你上哪儿?
找那具走了的喜神。陆离说,我徒弟说,他看见那具喜神,喘气。
茶馆里静了一瞬。有人倒抽凉气,有人交头接耳。
陆离没管。他出了茶馆,往死尸客店的方向走。身后,玄哥儿小跑着跟上他,揪着他的衣角。
玄哥儿说,那具喜神,不是自己走的。
他要是死了,不会喘气。玄哥儿说,他会喘气,说明他活着的。活着的人,半夜醒了,扯掉符纸,扯断草绳,自己走回老家了。
陆离的步子慢下来。他回头看着玄哥儿,半天,说:
你这话,要是让向九爷听见,他能跟你急。
为啥?
因为赶尸的老规矩,喜神就是喜神。陆离说,喜神半路醒了,也不能说是活的。说了,这行的根,就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