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六具喜神，向九爷赶了三天。发布页Ltxsdz…℃〇M
陆离没跟着。赶尸的规矩，外人不上路。他在泸溪等，等向九爷把六具喜神送到各自的村子，入了土。
第三天晚上，向九爷回来了。腰间的铃铛，没声了。
送完了？陆离问。
送完了。向九爷说，六个村，六座坟。都是客死他乡的，回了家，入了土，魂就安了。
你这趟，圆满了。
向九爷没接话。他解下腰间的铜铃，放在桌上，又从怀里摸出一双草鞋，一双青布帕子，一样一样，摆成一排。
先生。他说，我这一行，到我这儿，算是到头了。解放前，赶尸的师傅多，我师父那辈，一个县能数出十几个。后来不让干了，师傅们一个一个走了，剩下我，也收山了。这趟，是我这辈子最后一趟。赶完了，这手艺，就绝了。
绝了不好？
绝了，也好。向九爷说，现在有汽车，有火车，有殡仪馆，谁还用人赶尸？客死他乡的，拉回来就是。我这行，本来是没法子的法子，如今有法子，就不该再有这行了。
他顿了顿：可先生，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这辈子，赶过多少趟尸，记不清了。每一趟，我都觉得，我不是在赶尸。我是在替那些回不了家的人，走最后一段路。
喜神。
喜神。向九爷说，老辈子起这个名字，起得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喜神喜神，是盼着他们高高兴兴回家。可哪有客死他乡的人，能高高兴兴回家的？是我替他们高兴。他们到家了，魂安了，我就高兴。
他拿起桌上的铜铃，掂了掂，又放下。
这铃，跟我五十年了。向九爷说，该埋了。
埋铃的地方，是死尸客店后头的老坟地。
向九爷拎着铁锹，在坟地边上挖了个坑，把铜铃、草鞋、青布帕子，一样一样放进去，填上土，踩实。没有碑，没有记号。
往后，谁要是问起来，就说向九爷的手艺，埋在这儿了。他说。
陆离站在坟地边上，看着他把土踩实，忽然问：向九爷，满仓那事，你打算咋办？
啥咋办？
满仓是活的。陆离说，矿上埋了七个，一个活了。矿上的人要是知道，会来找他麻烦，说是他们误判的。他家那笔抚恤金，怕是也悬了。
向九爷握着铁锹的手，停了停。
先生。他说，满仓活了，是他命大。矿上的人，不用找。满仓他娘说了，抚恤金退回去，不要了。她儿子回来了，比啥都强。
退了？
退了。向九爷说，满仓他娘说，那钱，是给死人的。我儿子活着，就不该拿死人的钱。她让我捎话，说矿上的事，就当满仓没赶上那趟塌方。他好好的，就别声张了。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老坟地，想着那个劈柴的年轻人，想着那六个入了土的矿工，想着向九爷埋下去的铃铛。
向九爷。他说，你这趟，赶的不止七具。
你赶的，是满仓的命，是六个后生的魂，是你自己四十年的一笔账。陆离说，还有一样，你埋铃的时候，大概也想到了。
是这行的信。陆离说，你五几年那回，瞒着不说，是为了保住信。你这回，还是瞒着，是为了让满仓家安生。可你想过没有，往后这山里，再也没有赶尸匠了。年轻人听见赶尸两个字，只会当故事听。你说喜神就是喜神，可再过几十年，连喜神这两个字，都没人记得了。
向九爷蹲在埋铃的土堆边上，望着渐渐黑下来的天，半天，说：
记得不记得，有啥要紧。该回家的，都回家了。这就够了。
陆离是第二天走的。
向九爷送他到村口。他手里拿着一根草绳，磨得发亮的，递给陆离。
先生，这根绳，是我赶尸用的。向九爷说，串过多少喜神，数不清了。你收着。往后你走江湖，遇上回不了家的人，这根绳，兴许用得上。
陆离接过草绳，掂了掂，收进帆布包，跟那半张符放在一起。
向九爷。他说，你呢？你往后的日子，咋过？
种地。向九爷说，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赶尸，是年轻时的事，也是这辈子的最后一趟。往后，就剩种地了。
他站在村口，看着陆离和玄哥儿走远。走出老远，陆离回头，看见他还站在那儿，背着手，像一截老树桩。
玄哥儿忽然说，那个满仓，他昨儿夜里，来向九爷家了。
来干啥？
他来磕头。玄哥儿说，他跪在向九爷家门口，磕了三个头，说，九爷，你把我当喜神赶了一路，可我知道，你赶的不是尸，是我这条命。他说完就走了。
陆离没接话。他走着走着，忽然觉得，那根草绳，在帆布包里，沉甸甸的。
玄哥儿又说，满仓说，他半路醒的那会儿，看见前面那个摇铃的背影。他说那个背影，他认得。
认得？
他说，那个背影，跟他小时候在村里见过的，赶尸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玄哥儿说，他说他五岁那年，村里来过一队赶尸的，走在最前头的那个背影，就是这个。他说，二十年了，那个背影，一点都没变。
陆离的步子，慢了下来。
二十年没变的背影。五岁那年见过的赶尸队。那时候，赶尸的是谁？
他想问向九爷，又没问。
他摸了摸帆布包里那根草绳，觉得绳子那一头，好像还拴着什么，沉沉的，一直没解开。
湘西的山，在二月底的雾里，一层一层，往远处漫。
身后，那个站在村口的背影，和二十年前那个摇铃的背影，到底是不是同一个，没有人说得清。
就像那根草绳，到底拴过多少该回家的人，也没有人说得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