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在城隍庙里,把那些勾魂票,一张一张,摊在供桌上。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七张。七张票,七个名字:石根柱、张福来、李二牛、王老五、赵大脚、钱秃子、孙麻子。全是三十年前那场矿难,死在井下的名字。
七个人。陆离数着,矿难死了七个。活下来的,顶了他们的班。老周顶了铁蛋的。这七个名字,三十年前该在阴籍上销号,可没人给他们销。他们挂籍挂了三十年。
谁给他们印的票?仇先生问。
印票的人,是想让这七个人被勾走陆离说,可票上写的名字生辰,全对不上坟里的死人。坟里的石根柱,三十年前就烧了化了。票上的石根柱,生辰是新的,像是一个人,照着老名册,把三十年前的名字,又描了一遍。
描一遍干啥?
你想想。陆离说,七张票,七个三十年前死的人。要是这七张票,真按票上的日子,一张一张勾下去,会咋样?
仇先生想了想,脸色变了:会有人说,这是三十年前矿难的冤魂,回来索命了。
陆离说,矿难死了七个人,活着的人,各顶了他们的班,过了三十年安稳日子。如今有人把七张票散出来,要的就是冤魂索命这四个字。谁最怕这七个名字?谁最怕索命?
那些顶了班的人。
他们。陆离说,老周收到票,三日后大病,说胡话念着铁蛋。他怕的不是票,是他心里那笔账。铁蛋死,他顶班,他这辈子没敢认。票一来,他先信了是自己的报应。印票的人,不用动手,人心自己就垮了。
那是谁印的票?
陆离没答。他蹲在城隍庙门口,望着名山的方向,把整件事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说:
能照着老名册,把三十年前的名字生辰描出来的人,得手里有那本老册子。发布页LtXsfB点¢○㎡丰都城,谁手里有阴籍老册子?
仇先生想了想,说:城隍庙的旧档案,文革时烧了一批,剩下的,锁在庙后头的老库房里。钥匙,在老住持手里。老住持前年走了,库房的钥匙,给了他徒弟。
他徒弟,还在庙里?
仇先生说,就是庙里那个看门的老和尚,法号叫……叫慧明。
陆离站起来,往庙后头走。
他绕过正殿,穿过一道月门,到了老库房门口。库房的锁,是新换的。他蹲下来,看了看锁孔周围的漆,是新磨的痕。
有人,这几天开过这把锁。
他正蹲着,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是一个老和尚,穿着灰僧袍,站在月门下,看着他。
施主。老和尚说,你找啥?
找一本册子。陆离站起来,三十年前矿难,死的那七个名字,原本记在城隍庙的阴籍上。我想看看,那本册子上,他们销号了没有。
老和尚沉默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串钥匙,挑出一把,走过去,开了库房的门。
你进来吧。他说,那本册子,我守着它,守了三十年。三十年来,你是头一个来问它的。
库房里头,光线很暗,堆着旧幡、旧烛、旧经卷。墙角一口旧木箱,老和尚蹲下去,开箱,从最底下,捧出一本线装的册子,黄麻纸,封面写着两个字:阴籍。
这是城隍庙的老阴籍。老和尚说,从我师祖那辈传下来的,记的是丰都城历年来销号的亡人。文革烧了一批,剩下的,都在这一本里。
他翻开册子。纸页泛黄,字迹斑驳。翻到中间,一页上,密密地写着名字,生辰,销号年月。陆离一页一页看过去,在七几年那一页,找到了那七个名字。
石根柱,丙午年腊月十九生,七四年六月初九,销号。
张福来,销号。李二牛,销号。七个名字,一个挨一个,全在七四年六月初九,同日销号。
都销了?
都销了。老和尚说,矿难死的人,矿上统一报的销号。七个,同日,一笔勾销。
那……陆离指着册子上,那七个名字底下,多出来的一行字,这一行,是谁写的?
老和尚凑过来看。那行字,墨色比周围的浅,像是后来添的,写的是一句小字:
周朽,挂籍,未销。
周朽?老和尚皱了皱眉,这名字,不在销号册上。这是后来,有人添在边上的。
谁添的?
我不知道。老和尚说,我接手这库房的时候,这行字就在了。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是早年间,一个道士托人记上去的。那道士说,有个姓周的,过桥没喝汤,回头看了一眼,魂挂在阴间走不了。他托城隍庙记一笔,说要是哪天有人来问,就把这一行给他看。
陆离蹲在库房里,看着那行周朽,挂籍,未销,看了很久。
过桥没喝汤,回头看了一眼。他低声说,师父,是你托人记的。你早知道,你挂籍了?
老和尚看着他:施主,你认得这个周朽?
他是我师父。陆离说,他死了七年了。他托神婆带话给我,说他在那边,等了我五年。
等啥?
等我……陆离说到一半,停住了。
他忽然想起,师父本子上丰都那一页,除了周朽,挂籍,未销,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他以前从没看清过。
他掏出本子,翻到那一页,凑到光底下,一个字一个字地认:
周朽,挂籍,未销。子陆离,同籍。
库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同籍。陆离攥着本子,指腹停在那两个字上,半天没动,我跟师父,同籍?
老和尚念了一声佛,没接话。
库房外头,三月的风,吹过名山,庙会的锣鼓声,隐隐约约,远了又近,近了又远。
当夜,陆离守着老周。
老周烧到半夜,忽然不烧了。他安静下来,呼吸慢慢匀了,像睡着了。陆离靠在床边,打了个盹。
他梦见自己,走在一片荒路上。
路是土路,两边开满了花,红得扎眼,一丛一丛,像是要把路都淹了。他走了很久,路的尽头,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桥,三层,桥头立着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
奈何桥。
他站在桥头,看见桥的那一头,雾茫茫的,站着一个背影。穿一件旧道袍,背对着他,一头花白的头发,被河风吹着。
师父。他喊。
背影没动。桥头立着一块碑,碑上刻着一本打开的书,书页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他凑近看,那些名字,一个挨一个,有的勾了红,有的没勾。
第一行:周朽,挂籍,未销。
第二行,字比第一行浅:子陆离,同籍。
他伸手,想再往下翻,看看底下还有没有别的字。桥头那个背影,抬起一只手,朝桥的那一头,指了一下。
他顺着手看过去。桥那头,雾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可雾里头,好像有一条路,通着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父。他又喊,你到底要我去哪儿?
背影没答。那只手,抬着,一直指着桥那头。
他想往前走,过桥。脚刚抬起,桥头的风忽然大了,卷着雾,往他身上扑。他脚下一空——
他醒了。
天光大亮。老周坐在床上,烧退了,睁着眼,正看着他。
先生。老周哑着嗓子说,我梦见铁蛋了。他没怪我。他说,他早就不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