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蛋这个名字,是老周烧了三天才说全的。发布页LtXsfB点¢○㎡
他媳妇翻出老周的老照片,一张一张问,问到最后一张,是三十多年前的黑白照。照片上两个年轻人,穿着工装,站在一座矿山的井口,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这后生,我认得。老周媳妇指着左边那个,你周叔年轻时在矿上,跟这个人搭过伙。叫……叫啥来着?
铁蛋。玄哥儿说。
对,铁蛋!老周媳妇说,你周叔喊他铁蛋。俩人好的跟亲兄弟似的。后来铁蛋调走了,就没再见过。
调走了?
你周叔是这么说的。老周媳妇说,说铁蛋犯了错误,被矿上开除了,调走了。
陆离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嫂子。他说,你知不知道,铁蛋后来去哪儿了?
老周媳妇摇头。陆离把照片收起来,出了门,去找老周年轻时待过的那个矿。矿在县城北边的山里,早废弃了。他在矿区的家属院,敲了几家门,问到第三个退休老头,才问出铁蛋的下落。
铁蛋?退休老头眯着眼,铁蛋不叫铁蛋,他姓石,叫石根柱。矿上的人都喊他铁蛋。他哪是调走的,他是死在矿里了。七几年,井下塌方,埋了三个,他就在里头。尸首都没找全。
死了?
死了。老头说,铁蛋死了,可他那个名额,没空着。发布页Ltxsdz…℃〇M矿上又招了个人,顶了他的班。顶班那个,好像是姓周,叫周大栓。
陆离站在家属院门口,头顶的太阳,白晃晃的。
他忽然明白了。
老周年轻时,跟铁蛋搭伙挖矿。铁蛋死在塌方里。矿上招人顶班,老周顶了铁蛋的名额,从临时工转成了正式工。这一顶,就是三十年。
铁蛋死后,老周从来没说过铁蛋是死在矿里的。他说的是:铁蛋调走了。
调走了。陆离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人死了,他说调走了。他顶了死人的班,过了三十年。这三十年来,他大概一直怕,铁蛋来找他。
玄哥儿在边上说,老周叔念的我对不住你,是因为他顶了铁蛋的班?
不知道。陆离说,可他那句他来找我了,找他的,八成就是铁蛋。
陆离去找了给老周家送票的人。
送票的人,是河对岸杨家坝的。老周头(那个初二死的)的儿子,在县城上班,办丧讲究,托人请了个阴阳先生,给老父亲做勾魂引路的法事。阴阳先生姓仇,六十来岁,住在城隍庙后头。
陆离找到仇先生的时候,他正在院子里晒纸。
勾魂票?仇先生放下纸,慢悠悠说,我没给杨家坝做过勾魂票。我做的是引路法事,扎纸人,烧引路钱。勾魂票这东西,是民间的老讲究,我这儿不做。
那这票上写的名字,是河对岸那个周大栓?
我看看。仇先生接过票,看了半晌,这票上写的周大栓,生辰是庚子年六月初八。杨家坝那个老周头,不是庚子年的,他是甲辰年的,我给他做过生辰八字,记得清楚。
不是他?
不是他。仇先生说,这票上的周大栓,生辰对不上杨家坝那个。我倒是知道,城里还有个周大栓,住在名山脚下的老街,是庚子年的。上个月,他还来我这儿,问过儿子的姻缘。
陆离的脑子,了一下。
票上的周大栓,生辰庚子年六月初八,是名山脚下老街这个周大栓,是老周本人。
不是送错。票就是冲老周来的。
仇先生。陆离问,那这票,到底是谁写的?谁给他下的这个钩子?
仇先生翻着手里那沓黄纸,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张,递给陆离:你看看这个。
陆离接过来。是一张同样大小的黄纸票,墨字,写着一个名字,一个生辰,一行勾魂时刻。名字是石根柱,生辰是丙午年腊月十九。
石根柱?陆离盯着那张票,这是铁蛋的票?
这是我这几天,从收纸火的、收废品的、还有河沿捡垃圾的那儿,陆陆续续收来的。仇先生说,我这几天,看见好几张这种票了,名字都不重样。有石根柱,有张福来,有李二牛……全是三十年前,那场矿难里死的人。
全是矿难里死的?
全是。仇先生说,这些票,都是近几日,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票上的名字,全是七几年那场矿难死的人。三十年了,没人记得的名字,忽然一张一张,印成了勾魂票,散在丰都城。
陆离攥着那两张票,站在城隍庙门口,忽然觉得,这满街的庙会热闹,都隔了一层纱。
仇先生。他说,这些票,是谁印的?
我不知道。仇先生说,我只知道,这些票上的名字,三十年前就该在阴籍上销号了。可你看,票还在,名字还在,像是有人,把三十年前那笔没销的账,又一张一张,翻了出来。
阴籍?
阴籍。仇先生说,丰都的老规矩,人死了,要在城隍庙的阴籍上销号。销了号,魂才算正式去了阴间。没销号的,叫。挂籍的魂,走不了,留在阳间,一年一年,等着有人来销。
他看了陆离一眼:先生,你是行里人。你告诉我,三十年前那场矿难,死的人,销号了没有?
陆离没答。
他想起师父本子上那句话:丰都鬼城,生死有簿,勾魂有票。
他又想起另一件事。
师父的本子,在丰都那一页的空白处,还有一行小字,他以前没注意过。那行字是:
周朽,挂籍,未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