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禾坐在洞口，三天没吃饭了。发布页Ltxsdz…℃〇M


    洞口在寨子后山半腰，一个黑黢黢的岩洞，洞口长着棵老槐树，早就枯死了，光秃秃的枝丫伸着，像一只朝天张着的手。阿禾就坐在那棵枯树底下，抱着膝盖，望着洞口，安安静静，像在等人。


    她娘跪在洞外十步远的地方，哭得直不起腰：阿禾！阿禾你回来！那是洞神的地方，你不能去！


    阿禾不回头。她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干干净净，不像个疯的，倒像个要出嫁的新娘，坐在那儿，等花轿。


    阿禾是被洞神相中了。寨里的老人说，落洞了。洞神要娶她，她不能嫁凡人了。


    前年那个阿娅，也是这么坐的。有人小声说，坐了一个月，瘦成一把骨头，后来洞神接走了她。抬出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这回轮到阿禾了。


    她是寨里最好的姑娘，织的布，方圆十里没人比得上。洞神挑人，专挑好的。


    陆离到寨子的时候，是三月二十二。


    他是从黔东那边过来的，路过这片山，听说寨子里出了个落洞的姑娘。师父的本子上，记着一行字：黔东落洞，洞神娶亲，女子拒嫁，日渐枯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本子边上还有一行小批注，是师父的笔迹：不是神要她，是活人不要她。


    不是神要她，是活人不要她。陆离蹲在寨口，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师父，你是说，落洞的姑娘，不是被洞神叫走的，是被活人逼走的？


    没人答他。寨子里的狗，远远地冲他叫了两声。


    他带着玄哥儿，进寨，找到了阿禾家。


    阿禾家三间木屋，堂屋里坐着阿禾她爹，一个黑瘦的汉子，闷着头抽旱烟。地上跪着她娘，哭得眼睛肿成一条缝。旁边还坐着个媒婆模样的女人，穿得花花绿绿，嗑着瓜子。


    吴家那边，礼金都下了。媒婆嗑着瓜子说，三担米，一头猪，五百块钱。这亲，是说定了的。如今阿禾落洞了，吴家那边说了，要是洞神要娶，他们认，礼金就当孝敬洞神的。可要是阿禾自己不想嫁，装神弄鬼——吴家可不依。


    阿禾不是装的！她娘哭着喊，她是真让洞神相中了！


    是不是装的，等洞神收了就知道了。媒婆说，我走了，你们自己看着办。


    媒婆嗑着瓜子出了门。堂屋里静下来，只剩下阿禾她爹抽旱烟的滋滋声。


    陆离蹲在门口，把话听完了，问：阿禾爹，阿禾这亲，是她愿意的吗？


    阿禾她爹闷着头，半天，说：吴家那后生，我没见过几回。听说人老实，会手艺。阿禾……阿禾不愿意。


    她不愿意，你们还定亲？


    礼金都下了。阿禾她爹说，寨子里的规矩，定亲就是定亲，退了，两家脸上都难看。再说……再说阿禾这个年纪，该嫁人了。她不嫁，往后谁养她？


    陆离没接话。他看了看堂屋，又看了看后山的方向，说：我去看看阿禾。


    后山洞口，玄哥儿蹲在枯树底下，离阿禾三丈远，看着她。


    陆离走过去，在玄哥儿身边蹲下。


    玄哥儿小声说，她不是被洞神叫走的。


    被洞神叫走的人，眼睛是空的。玄哥儿说，她眼睛里有东西。她看着洞口，可她的眼睛，不是看洞口的。她是看洞里头，又不想看。


    陆离没接话。他隔着三丈远，看阿禾。姑娘瘦，颧骨突出，可眼睛亮，亮得不像三天没吃饭的人。她看见有人来，也不躲，也不问，就那么坐着，望着洞口，像在跟什么较劲。


    阿禾。陆离开口，你娘在哭。


    阿禾的背，僵了一下。可她没回头。


    你坐这儿三天了。陆离说，你等的是谁？洞神？


    阿禾不说话。


    你等的人，不会来。陆离说，洞口黑黢黢的，里头什么也没有。你坐在这儿，等到瘦成一把骨头，等到你娘哭瞎了眼，洞里也不会有人出来娶你。


    阿禾的肩膀，忽然抖了一下。她没回头，声音却是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你懂什么。


    我懂。陆离说，你不想嫁吴家那个后生，可你爹收了礼金。你退不了亲，又不想嫁，所以你宁可信洞神。你宁可坐在这儿，等一个不存在的洞神，也不肯回去，嫁一个你不认识的人。


    阿禾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她攥着衣角，指甲掐进手心，半晌，才说：


    我要是回去了，就得嫁他。


    那就别回去。陆离说，你跟我下山。县城有医院，有大夫。你爹那门亲，我替你去退。你不想嫁的人，没人能逼你嫁。


    阿禾没回头。她坐在枯树底下，望着洞口，很久很久，才说了一句：


    你要是不来呢？


    我来了。陆离说。


    阿禾的肩膀，慢慢松下来。她低着头，眼泪砸在膝盖上，一滴，一滴，砸进土里。


    洞口还是黑黢黢的。枯树还是枯的。


    可陆离知道，那个坐在树下的姑娘，从这一刻起，等的不是洞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