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没急着带阿禾走。发布页LtXsfB点¢○㎡
阿禾三天没吃饭,身子虚,走不了山路。他让阿禾娘熬了碗米粥,阿禾喝了半碗,又吐了半碗。吐完,她蜷在床上,缩成一团,像一只受惊的猫。
她这是病。陆离跟阿禾爹说,三天不吃饭,胃早坏了。不光是胃,还有心里的事。你定亲的时候,想过她愿意不愿意吗?
阿禾她爹蹲在门口,抽着旱烟,半天,说:寨子里的姑娘,都是这么嫁的。我娘,我媳妇,都是家里定的亲。到了年纪,就该嫁。这是规矩。
规矩。陆离说,规矩是活人定的。阿禾要是让规矩逼死了,这规矩,还算规矩吗?
阿禾她爹没接话。旱烟的火光,一亮,一灭。
寨里人对陆离带阿禾下山这事,反应比陆离想的还大。
先生,你莫要坏规矩!寨老拄着拐杖,堵在阿禾家门口,阿禾是洞神相中的,你把她带走,洞神怪罪下来,全寨都要遭殃!
遭啥殃?
前年阿娅,是洞神接走的,寨子平安了两年。寨老说,你要是把阿禾抢走,洞神发怒,今年的收成,寨里的娃,都保不住!
陆离蹲在门口,不紧不慢地说:寨老,我问你,前年那个阿娅,你们是看着她被洞神接走的?
寨老说,她自己走进洞的,再没出来。
她多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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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为啥进洞?
寨老愣了愣:她……她是被洞神相中的。
我是问,她生前,有没有定亲?
寨老没说话。旁边有人小声说:阿娅也定了亲,是她表叔给说的,男方比她大十五岁,还打媳妇。阿娅不愿意,她娘劝了一冬天,她就落洞了。
陆离看着寨老,说:寨老,你听。阿娅是被洞神接走的,还是被那门亲逼进洞的?阿禾跟阿娅一样,不愿意嫁,家里逼她,她就坐到洞口等洞神。洞神娶走了阿娅,如今又要娶阿禾。你们不问问洞神,它挑媳妇,咋专挑不愿意嫁人的姑娘?
寨老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洞神娶亲,是老辈子传下来的。他说,你一个外乡人,凭啥说它是假的?
我没说它是假的。陆离说,我说的是:就算真有洞神,它娶的,也是愿意嫁给它的姑娘。阿禾不愿意嫁,她坐那儿,等来的不会是洞神,只会是饿。你们要真信洞神,就该信洞神不娶一个饿死的姑娘。
寨老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他蹲在洞口,把落洞女的老话,讲了一遍。
老辈子传下来的,洞神住在这洞里,有几百年了。寨里的姑娘,被洞神相中的,一代一代,数不清了。我奶奶那辈,就落过一个。我娘那辈,也落过一个。都是好姑娘,织布、绣花、唱山歌,样样拔尖的。洞神挑人,挑的都是顶好的。
她们都嫁进洞了?
都嫁了。寨老说,我奶奶那辈那个,嫁进去,没出来。我娘那辈那个,在洞里待了三天,出来的时候,人就不对了,后来也没了。
就没一个活下来的?
寨老沉默了很久,说:有一个。我爷爷那辈,有个姑娘落洞了,她爹不肯,硬把她拽回家,锁在屋里,喂饭喂水,喂了半年,人缓过来了,后来嫁了人,活到六十多。寨里人说她得罪了洞神,可那姑娘活了一辈子,寨子也没出过事。
那她得罪洞神了吗?
不知道。寨老说,我爷爷说,那姑娘后来每年开春,都去洞口拜一拜,烧一炷香。她拜了一辈子,洞神也没把她咋样。
陆离听完,说:寨老,你听见了。被硬拽回来的姑娘,活到六十多。嫁进洞的姑娘,都没了。洞神娶亲,娶的是愿意的,还是你们送上门的?
夜里,陆离守在阿禾家,玄哥儿蹲在阿禾床边,看着蜷成一团的姑娘。
玄哥儿小声说,阿禾姐姐,她不是想死。
她是没办法了。玄哥儿说,她爹收了人家的钱,她不想嫁,又没人帮她,她就只能信洞神。信了洞神,她就不用嫁人了,就算死了,也是被神娶走的,不是被人逼死的。
陆离看着他,没接话。这孩子,看人看得太透,透得让人心疼。
玄哥儿又说,你明天,真能带她走吗?
寨里的人,会拦你吗?
陆离说,他们怕洞神。
那你咋办?
陆离没答。他望着窗外,后山的方向,那棵枯树,黑黢黢的,立在山腰上。
玄哥儿。他说,我问你一句话,你要跟我说实话。
你信有洞神吗?
玄哥儿想了想,说:我奶奶说,神这东西,你信它,它就有;你不信,它就没有。可人不一样。人是活的。
人是活的。陆离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对,人是活的。洞神娶不娶亲,是洞神的事。姑娘是死是活,是人的事。我先把人救活了,洞神要是真有本事,让它来找我。
他摸了摸玄哥儿的头,说:睡吧。明儿,咱们带着阿禾,下山。
玄哥儿嗯了一声,没睡。他趴在窗台上,望着后山那棵枯树,看了很久。
他说,那棵枯树,要是真能开花,就好了。
为啥?
阿禾姐姐说,她小时候,那棵树还是活的。玄哥儿说,她娘说,树是她出生那年种的,是她的树。后来树枯了,她娘说,是树替她挡了灾。她信这个。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窗外那棵枯树,月光底下,枝丫光秃秃的,像一只朝天张着的手。
树是她出生那年种的。他低声说,替她挡灾。
他没再说下去。窗外的夜,静得只剩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