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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收蛊

    老宋是第四天离开勐腊的。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走之前,他回了一趟岩寨,又去蛊婆门口站了一会儿。这回他没跪,也没带肉,就带了一句话,让寨里的孩子捎进去:婆婆,那批石斛,明年要是还有,我照原价收,不压了。


    蛊婆没出来。过了半晌,竹楼里传出她的声音,隔着门板,闷闷的:


    明年的事,明年再说。你先把今年的命养好。


    老宋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走后,寨里有人开始去蛊婆家买药。先是治跌打的,后来有治肚子的,再后来,有妇人抱着孩子,问她讨一味治小儿惊风的药。蛊婆不拒绝,也不多话,抓了药,包好,收了钱,送人出门。


    她没养金蚕。有人开始这么说,她要真养了金蚕,哪会拿药给人治病。


    她以前那些事,是误会。


    寨里的人,说法慢慢变了。可蛊婆还是住在寨子最里头,檐下还是挂着那串干虫,她也不辩解,也不解释,就那么过她的日子。


    玄哥儿蹲在寨口,看着蛊婆的竹楼,忽然说:哥,她收了。


    收了啥?


    玄哥儿说,她这辈子,背了个蛊字,走到哪儿都有人怕她。可她这回,拿蛊救人了。救人的蛊,就不叫蛊了,叫药。


    陆离没接话。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他望着那间竹楼,想,蛊婆这一辈子,头一回,把蛊字翻了个面。


    老宋肚子里的东西,第二遍拍没了以后,再没回来过。


    可他说,夜里偶尔,肚子里还会动一下,很轻,像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他去复查,片子干干净净,大夫说没事,是心理作用。


    先生,老宋问陆离,你说,那东西,到底是虫,还是蛊?


    陆离说,疳蛊的虫卵,是毒虫的卵。它在你肚子里,见热孵化,就是虫。解药一喝,它就化了。这是虫的事。


    那蛊呢?


    蛊是人心。陆离说,蛊婆恨你压价,这是蛊;她解蛊救你,这也是蛊。蛊不是虫,是人心里的怨。怨化成了虫,是疳蛊;怨化成了别的,是别的蛊。你把怨解了,虫就没了。


    老宋沉默了一会儿,说:先生,你说得对。我压她价那会儿,是我心里先有了。我欺负她一个老太太,欺负完了,又怕她记仇,所以她那碟腌虫子,我明明觉得不对,还是吃了。我这蛊,一半是她下的,一半是我自己招的。


    你明白就好。陆离说,往后收药材,别太狠。你压人家三成价,人家记你一辈子,你省下的那点钱,不够买命的。


    老宋点点头,走了。


    陆离在勐腊又住了两天,帮蛊婆把那方子里的药,配齐了几副,留着备用。


    临走那天,他带玄哥儿去寨口,跟蛊婆道别。


    蛊婆站在竹楼门口,送他们。她看了看陆离,又看了看玄哥儿,忽然说:先生,你那个徒弟,他眼睛,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他看你,看了好几回了。蛊婆说,他看你的时候,眼神不对。像看一个……身上有记号的人。


    陆离愣了一下:记号?


    我说不好。蛊婆说,我养了一辈子蛊的,看人,看的是人身上的味儿。你身上,没有蛊味儿。可你身上,有别的味儿。像是有一样东西,跟了你很久了,还没走。


    啥东西?


    不知道。蛊婆说,我只知道,它跟着你,不是害你,是等你。它等你好多年了。


    陆离站在寨口,风从密林里吹出来,带着草药和潮土的气息。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符,没有说话。


    先生,蛊婆又说,你往后走,要是遇着身上有金蚕味儿的人,绕着走。金蚕认主,也认味儿。你身上要是沾了那味儿,金蚕就跟上你了。


    我记住了。


    还有。蛊婆说,你那个徒弟,他身上的味儿,比我见过的谁都干净。你带好他。他长大了,是个有大用的人。


    离开岩寨,往北走了一天,到了勐养镇。


    镇上的茶馆里,人声鼎沸,都在说一件事:北边的大山那边,旱了半年了。河干了,井枯了,庄稼枯死了一半。村里人说,是出了旱魃,要挖坟,把旱魃挖出来烧了,天才会下雨。


    挖谁的坟?有人问。


    说是新坟。茶馆里的人说,村口新埋的一个后生的坟。后生死了才三个月,村里人说他是旱魃,要挖出来烧。那后生的爹娘,跪在坟前,以死相拦。两拨人,正要打起来。


    陆离蹲在茶馆门口,把话听完了。


    玄哥儿问,旱魃是啥?


    旱魃?陆离望着北边的天,老辈说,旱魃是旱死的怨气,凝在坟里,不散。村里人信,谁家坟里出了旱魃,那片地,就旱个没完。要挖出来,烧了,天才会下雨。


    那后生,真是旱魃吗?


    是不是,陆离站起来,得去看看才知道。走,往北边去。


    管这事?


    陆离说,旱魃这东西,我师父本子上记着:旱魃不是鬼,是活人心里那点没处去的怨。后生死了三个月,爹娘跪在坟前以死相拦,这片地旱了半年。挖了坟,烧了尸,天也不一定下雨。可要是不拦着,先死的,就是那对爹娘。


    他带着玄哥儿,出了勐养镇,往北边的大山去了。


    身后,岩寨的方向,蛊婆那间竹楼,在密林深处,安安静静地立着。檐下那串干虫,在风里,窸窸窣窣地响。


    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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