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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解怨

    老宋喝了那碗药,第二天,肚子就不疼了。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他又去县医院拍了一张片子。这回,片子上干干净净的,别说虫影,连个阴影都没有。大夫看了,直咂嘴:怪事。前两张一张有东西,一张没有,这第三张,干干净净。宋师傅,你肚子里的东西,是真没了。


    没了就好。老宋把片子收好,捂着肚子,像是还怕它再回来。


    先生,他问陆离,那碟腌虫子,真是虫卵?


    是虫卵。陆离说,疳蛊的方子,拿毒虫的卵腌的。你吃了,卵在肚子里见热孵化,就成了那团会动的东西。医院拍片,能照见它。第二张拍的时候,它刚好不动了,或者挪了地方,就没照见。


    那它……它去哪儿了?


    化了。陆离说,解药一喝,卵就化了,跟着大便排了。你肚子里的东西,不是蛊,是虫。虫卵,虫毒,见了解药,就没了。


    那蛊婆……她还会不会再给我下?


    你回去,给她赔个礼。陆离说,你把她的石斛,按原价收了。她解了蛊,怨也解了,不会再下。


    老宋沉默了半天,说:先生,我压她价,是我不对。可她也下蛊害我,这账……


    两笔账,分开算。陆离说,你压价,是你欠她;她下蛊,是她欠你。你赔礼,她把蛊收了,你俩就两清了。你要是觉得她下蛊不对,去跟寨老说,让寨老评理。可你要是咽不下这口气,再去报复她,那这怨,就结大了。


    老宋想了想,说:我听先生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他买了三斤肉,一坛酒,回了岩寨,在蛊婆竹楼门口,跪了一炷香,赔了礼,把石斛按原价的钱,补给了蛊婆。


    蛊婆没收肉,也没收酒。她只收了那笔钱,把门关上,说:钱我收了,礼我领了。往后,你走你的路,我过我的日子。两清。


    陆离没急着走。他在岩寨多住了两天。


    这两天,玄哥儿在寨子里转了一圈,回来,跟陆离说:哥,寨子里的人,都怕蛊婆。


    他们说她养金蚕,会害人,谁都不敢去她家。玄哥儿说,可我去她家,她给我吃糖,是山上采的野蜂蜜。她还问我,奶奶身体好不好。


    你奶奶?


    我跟她说,我奶奶是神婆,走阴的。玄哥儿说,她听了,看了我很久,说你奶奶是有本事的人,也是有福气的人。


    陆离没接话。


    玄哥儿又说,蛊婆说,她年轻时候,也会走阴。后来……后来有人说她养蛊,她就被赶出了原来的寨子。她说她没养过蛊,可没人信。她说,她这一辈子,就背着一个蛊字,走到哪儿,都有人怕她。


    她没养过蛊?


    她说她没养过。玄哥儿说,她说她年轻时,是寨子里最好的药师,认得山上所有的草药。后来有人眼红她,往她家放了只死虫子,说那是金蚕,说她是蛊女。她就被赶出来了。她搬到岩寨,寨子里的人,还是怕她。她没办法,就真的学了一身蛊术。


    就真的学了。


    她说,反正人人都当她是蛊女,她不如就真是蛊女。玄哥儿说,她说,她学会了蛊术,反倒没人敢欺负她了。她下疳蛊,是头一回用蛊害人。她说她这辈子,害过的人,就那一个,还是没害成。


    陆离蹲在寨口的蛊碑底下,把话听完,很久,没说话。


    玄哥儿说,蛊婆说,她那天给老宋下蛊,不是因为那批石斛。是因为老宋说不收拉倒那句话。她说她年轻时候,也有人这么对她说过。她没忍住。


    没忍住。陆离说,忍了一辈子,没忍住一回。


    哥,你说,她算好人吗?


    她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陆离说,她是个背了一辈子蛊字的人。她没养过金蚕,可人人都当她养了。她后来真学了蛊术,是学的保命的。她下蛊那回,是想出气。她解蛊那回,是想明白了。


    那她想明白了啥?


    想明白了,她这一辈子,最恨的不是那些欺负她的人。陆离说,她最恨的,是自己背了蛊女两个字,一辈子没抬过头。她下蛊,是想把头抬起来。可下了蛊,她才发现,头还是抬不起来。她输给的不是别人,是她自己。


    第四天,陆离要走。


    蛊婆送他到寨口,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给他。


    先生,蛊婆说,这是疳蛊的解药方子,我写好了。你走江湖,往后遇着中了疳蛊、肿蛊的人,照着方子配药,能救。蛊这东西,会害人,也会救人。就看你拿它干啥。


    陆离接过来,打开,是一张黄纸,上面用炭笔写着几味药:苦楝皮、使君子、雄黄、苍术,还有一味,写得歪歪扭扭的,是南瓜子。


    南瓜子?


    驱虫的。蛊婆说,比啥都灵。疳蛊的虫卵,最怕这个。


    陆离把方子收好,说:婆婆,我收下了。往后我走到哪儿,遇着中蛊的,就用你这方子。


    蛊婆点点头,又说:先生,还有一样东西,你记着。


    金蚕。蛊婆说,我在岩寨住了几十年,没养过金蚕。可我见过真的金蚕,是在我年轻时候,原来的寨子里,一个老蛊师家里。那东西,通体金色,像蚕,放在瓮里,拿人血喂。我见过一回,它……它看我。


    它看你?


    它看我。蛊婆说,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凑近看。它从瓮里抬起头,朝我点了点。我吓得跑了。后来我想,它那一下,不是要害我,是认我。我身上,大概也有蛊的味儿,它认出来了。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岩寨的密林,想着金蚕认人这几个字,心里,忽然有点发凉。


    婆婆,他说,那金蚕,现在还在你原来的寨子?


    不知道。蛊婆说,老蛊师早死了。他死了,金蚕没了主人,要么反噬,要么被送出去。这些年,没听说过哪家出了金蚕的事。它大概是……走了。


    走了?


    走了。蛊婆说,金蚕这东西,认主。主人没了,它就不待了。它去哪儿,没人知道。可它要是还在,总有一天,还会认出一个有蛊味儿的人来。


    陆离站在寨口,风从密林里吹出来,带着潮气。


    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符,又想起蛊婆那句金蚕认人。


    他也不知道,自己身上,有没有蛊的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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