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在厂区,把猫脸老太太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发布页Ltxsdz…℃〇M
讲的地方,是家属院的锅炉房门口。入夜,厂区人不敢出门,可听说来了个明白人,要讲猫脸老太太的事,还是三三两两,围了过来,隔着老远,听着。
九五年,陆离说,猫婆死了。她是个养猫的老太太,没儿没女,老伴走得早,就那群猫陪着。她死,是病死的。她死的时候,那群猫围着她,哭了好几天,才有人发现。
猫婆活着的时候,他望着人群,厂区的孩子,都躲她。她养猫,孩子说她是猫婆,说她养猫是邪性,见了她,绕着走。她去粮店买粮,卖粮的见她来,先把秤擦了又擦,像怕她摸过的东西,沾了晦气。她去买菜,菜贩子给她挑的都是蔫的,还冲她后影喊:猫婆,你这辈子,跟猫过吧!猫婆不吭声,提着一篮子蔫菜,回了屋,关上门,喂猫。
她不坏。他顿了顿,她就是嘴笨,不会来事。她养猫,是她老伴没了,没人说话,猫陪着她。你们怕她,她也没说啥。她死了,你们还把她编成鬼,她要是地下有知,怕是也得哭。
可你们传的是:她死了,黑猫跳棺材,她诈尸了,脸变成猫脸,吃小孩。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你们谁亲眼见过她诈尸?陆离问,谁亲眼见过她吃小孩?
人群,静了。
没人见过。陆离说,可你们传了七年。七年前,你们把学校传得提前放学;七年后,你们把猫脸老太太传得又回来了。你们夜里看见墙头伏个东西,就说是猫脸老太太;看见路灯底下伏个东西,也说是猫脸老太太。你们说的那张脸,半张人脸半张猫脸,你们谁见过那样的脸?
孩子见过。有人小声说。
孩子见过。陆离说,孩子见过,老工人见过,可你们说说,他们见的,是不是一模一样的一张脸?
是……是一样。
一样就对了。陆离说,因为他们怕了七年,心里先有了那张脸。夜里看见猫,看见影,都往那张脸上套。不是那张脸在墙头,是那张脸在他们心里。先听说,再看见。看见的,是心里那张。
人群,又静了。
你们怕了七年的猫脸老太太,陆离说,是个爱猫的老太太。她活着的时候,你们叫她猫婆,说她养猫邪性,孩子躲着她,卖粮的怕她;她死了,你们说她诈尸吃小孩,连她的骨灰,都没人收,搁在屋里,搁了七年,还让人砸了玻璃。
可她的猫,他说,守了她七年。猫记恩,人不记恩。
夜里十点,陆离一个人,走回家属院后墙。
他想看看,厂区人怕的那个猫脸,到底是个啥。
九月的哈尔滨,夜里凉。后墙外头,那片旧平房区,黑黢黢的,没有灯。路灯,隔老远一盏,昏黄黄的,在风里晃。
他走到墙根,站住,抬头。
墙头上,伏着一个东西。
黑糊糊的,一团,比猫大,比狗小,伏在墙头上,一动不动。路灯的光,从斜后方照过来,那东西的轮廓,影影绰绰的,像人蹲着,又像一只大猫,弓着背。
陆离没动。那东西,也没动。
他盯着它,看了很久。路灯的光,忽然晃了一下,那东西的侧脸,露了出来。半张,是人脸的轮廓。半张,是毛,黑灰的毛。
那半张脸,冲他,动了一下。像是笑了。
陆离站在原地,盯着那半张脸,喉咙里那口气,半天,没敢吐出来。
他没有退。他盯着那东西,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说:你是猫。
墙头上那东西,没动。
你是猫。陆离又说,你守在这儿,守着你婆婆的屋。你婆婆走了七年,你还守着她。你不是猫脸,你是一只猫。
墙头上那东西,还是没动。路灯的光,又晃了一下,它的侧脸,重新隐进黑暗里。
一声极轻的猫叫,从那东西的方向,传过来。然后,墙头上,空了。
陆离倚着墙根,看着空荡荡的墙头,心里,说不上是松了,还是更紧了。
他看见的那半张脸,是灯影,是错觉,还是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可他知道,那东西,伏在墙头上,守着的,是猫婆的屋。
回到旅馆,玄哥儿在门口站着,等他。
玄哥儿说,你看见它了。
看见了。陆离说,墙头卧着一只猫。灯影晃了,我看着,像半张人脸半张毛。可它是猫。
它是猫。玄哥儿说,可哥,你心里,也先有了那张脸。
陆离没接话。
玄哥儿又说,厂区的人,怕了七年,是心里那张脸。你今儿夜里,也看见那张脸了。你心里,也有那张脸了。
我心里也有?
玄哥儿说,你守在墙根看它的时候,你心里在想:要是真有一张猫脸呢?你心里,也存了那张脸。
陆离在旅馆门口站着,半天,没说话。
九月的哈尔滨,夜里,猫叫,远远地,一声一声,从厂区的方向传过来,像小孩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