猫婆的安葬,选在九月十五。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坟,埋在家属院后墙外头那片平房区的后山坡上,朝阳。墓是陆离和王师傅几个人,一锹一锹挖的。挖的时候,那群猫,站在坡上,排成一排,看着。
骨灰盒,是王师傅亲手捧过去的。他捧着那个落满灰尘的黑木盒子,走在前面,脚步很沉。
猫婆,他念叨着,七年了。厂里几个老人,对不住你。你活着,我们叫你猫婆,说你养猫邪性;你死了,我们传你诈尸吃小孩。你的骨灰,搁在屋里,搁了七年,没人收。今儿,我们给你,换个地方住。
骨灰盒入土,填土,堆了个坟。坟前,立了一块木牌,陆离让王师傅写上:猫婆之墓。
不写名了。王师傅说,她姓啥,我们都不大记得了。就知道她叫猫婆。她爱猫,就叫猫婆吧。
陆离点了三炷香,插在坟前,又倒了一碗酒,洒在土上。
猫婆,他说,你是养猫的老太太。你养了一辈子猫,你的猫,守了你七年。厂区的人,怕了你七年,怕的是他们自己编的那张脸。今儿,你入土了。那张脸,不是你。你安息。
坟前,香火袅袅的。那群猫,站在坡上,看着那座新坟,一动不动。
王师傅,陆离说,你们给它磕个头吧。你们怕了七年,该给它赔个不是了。
王师傅带头,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几个老人,也跟着跪了。
猫婆,王师傅磕着头,我们错了。发布页Ltxsdz…℃〇M你是个好人。你那群猫,才是真心守你的。我们这些活人,反倒把你编成鬼,怕了你七年。
坟,立起来了。香,烧完了。
厂区的人,有人在远处看着,有人走上来,给猫婆上了炷香。也有人还站在远处,不敢过来。
先生,有人问,猫脸老太太,到底还有没有?
猫脸老太太,陆离说,从来就没有过。你们怕的那张脸,是你们心里,自己画出来的。猫婆是个养猫的老太太,她死了七年,你们怕了七年。如今她入土了,你们心里那张脸,也该跟着埋了。
可那孩子,那老工人,看见的那张脸……
他们看见的,是猫。陆离说,厂区野猫多,夜里伏墙头,伏路灯底下,灯影一晃,看着就像个人。你们心里先有了猫脸老太太,看见啥,都像那张脸。先听说,再看见。看见的,是心里那张。
那……那张脸,真没有?
真没有。陆离说,可你们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你们心里那张脸,是你们自己画的,也是你们自己信的。我不挖你们的画,也不劝你们信。我只说一句:猫婆的骨灰,入土了。她不是猫脸老太太。
下葬那天,厂区来了不少老人,也有几个年轻人。有人在坟前,放了一碟小鱼干;有人把家里的猫粮,也搁了一份。王师傅跪在坟前,给猫婆烧了纸,嘴里念叨着:猫婆,往后清明,我们来看你。你这坟,我们年年给你添土。
当天夜里,那群猫,在猫婆的坟前,卧了一夜。
玄哥儿没睡。他在旅馆门口站着,望着后山坡的方向,听了半宿。
天亮,他回来,跟陆离说:哥,它们走了。
玄哥儿说,它们在坟前卧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一只一只,起来了。有的往东,有的往西,有的回了平房区。它们走的时候,都回头,看了那座坟一眼。
它们送完她了。
送完了。玄哥儿说,它们守了她七年,今儿,她入土了,它们送完她,各自回去了。哥,猫记恩,记一辈子。她喂了它们一辈子,它们守了她七年,送了她最后一程。这恩,还完了。
陆离在旅馆门口站着,想着那群猫,想着猫婆,想着厂区人怕了七年的那张脸。风从后山坡下来,带着一股纸灰的气味。
玄哥儿忽然又说,它们走的时候,有一只猫,回头看了我一眼。
看你?
看我。玄哥儿说,它卧在坟头,看了我一眼,才走的。它那一眼,像是……像是认得我。
认得你?
玄哥儿说,我奶奶说过,猫的眼睛,能看见人看不见的东西。它看我那一眼,像是看见了啥。哥,你说,它看见啥了?
陆离没答。他望着后山坡上那座新坟,九月的晨光里,坟头的土,还是新的。
它看见啥了,他说,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奶奶能看见人心,你能听懂山里的话。那只猫看你那一眼,兴许是看见了,你身上,有跟它婆婆一样的东西。
啥东西?
干净。陆离说,猫婆喂了一辈子猫,她身上,有干净的味儿。你身上也有。猫认干净的人。
陆离在哈尔滨,又住了两天,等猫婆的事,安顿好,才走。
走的那天,他带着玄哥儿,去猫婆的坟前,上了炷香。坟前,不知什么时候,放着一碟小鱼干,还有半碗米。是厂区人放的。
猫婆,陆离说,厂区的人,记着你了。往后,没人再叫你猫脸老太太了。你安息。
他带着玄哥儿,出了厂区,往西走。
九月的哈尔滨,天高云淡。旧厂区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混着煤灰的气味。后山坡上,那座新坟,安安静静地立着。
玄哥儿说,咱们往哪儿走?
往西。陆离说,出关,过草原,去内蒙古。
内蒙古?
内蒙古。陆离说,我师父本子上记着:草原上有狼,狼群里,有通人性的头狼。牧民说,狼记仇,也记恩。我治了一路的水,走了一路的关,看了东北的仙家,如今,该去草原上,看看狼了。
他带着玄哥儿,往西,一步一步,走远了。
身后,旧厂区在后山坡的那一头,猫婆的坟,在晨光里,立着。那群猫,又回到了平房区,伏在墙头,卧在屋顶,伏在路灯杆底下,看着厂区的人。
它们的眼睛里,没有猫脸老太太。
它们眼睛里的,是一个喂了它们一辈子、守了它们一辈子的老太太。
那个老太太,死了七年,今天,才真正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