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祭,设在谷口。发布页LtXsfB点¢○㎡
嘛呢堆,是牧民们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垒起来的。垒到半人多高,巴图的媳妇,从家里赶来了,抱着一条新围巾,红底白花的,跟谷底找到的那条,一模一样。她把新围巾,系在嘛呢堆顶上,又放了一碗奶,一碗茶,摆在嘛呢堆前。
巴图,她说,你渴了,喝奶;你饿了,喝茶。你在谷里,饿了渴了,就想着,家里有奶,有茶。你顺着味儿,就回家了。
她跪在谷口,把那块石头上的旧围巾,解下来,换上新围巾,又把他那只靴子,用绳子绑了,一左一右,摆在嘛呢堆边。
巴图,她冲着谷里喊,你听见没有!你媳妇来了!你追马,追进了谷,马出来了,你没出来。你的围巾,你的靴子,都在这儿了。你跟着它们,回家!
巴图!她喊,回家!
牧民们跟着她,冲着谷里,齐声喊:
巴图,回家!
巴图,回家!
巴图,回家!
三声,一声比一声高。声音撞进谷里,被谷里的风搅碎,又撞回来,在山谷里,一圈一圈地荡。
陆离站在嘛呢堆边,看着巴图媳妇,看着牧民们喊魂,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周队长,他说,你说科学不能替人信,科学能让人看。发布页LtXsfB点¢○㎡可你看他们:他们不信磁场,不信雷暴。他们信的是这个:喊魂。巴图丢了,他们喊他回家。他们信的不是地狱,是他们自己喊魂的那口气。
周队长站在边上,听着那三声在谷里荡。等声音落尽了,他说:先生,我不信喊魂。可我信他们喊魂的时候,心里是真的。
真的就行。陆离说,你测你的磁场,他们喊他们的魂。你证明这不是地狱,他们用喊魂,让巴图的魂,认得回家的路。两样,都对。地狱是假的,可喊魂是真的。人死了,家里有人喊他回家,这就够了。
路祭做完,周队长在谷口,立了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那棱格勒峡谷,磁场异常,雷击高发,危险区域,请勿入内。底下,还画了一个闪电的符号。
这是给谁看的?陆离问。
给牧民看的。周队长说,他们不信我说的话,可他们信牌子。县里出了文件,这谷口,立了警示牌,往后,牧民知道这儿危险,就不让马群往谷里跑了。
巴图要是知道,这儿立了牌子……
巴图要是知道,周队长说,他就不追马了。他追马,是因为不知道。如今,牌子立了,往后的牧民,知道了。
陆离站在牌子边,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谷口那个嘛呢堆,看着那块红底白花的围巾,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周队长,他说,你这牌子,立的是科学。可牧民认的,是那个嘛呢堆,是那声。你两样都给了他们,他们心里,就踏实了。
先生,周队长说,你说,他们踏实了吗?
踏实了一半。陆离说,还有一半,得看今晚。
今晚?
今晚,陆离说,谷底的雾,要是再散开,他们看见那东西,踏实的那一半,就又悬了。
那天夜里,谷底的雾,散了一刻。
夜里十一点多,陆离没睡,坐在谷口,望着谷里。玄哥儿也挨着他站着。
谷底的雾,起了一天了,黑黢黢的,像一堵墙。可就在夜里十一点多,那堵雾墙,忽然,从中间,裂开了一道缝。
缝里,露出来的,不是谷底的黑。
是一座城。
石头的,白花花的,一大片,楼阁的影子,城墙的影子,在雾缝里,影影绰绰的,像一座死城,立在谷底。雾缝开了一刻,那座城,清清楚楚的,露了一刻,然后,雾墙合拢,城,又没了。
周队长队里,一个年轻队员,声音都劈了,谷底有座城!你们看见没有!
看见了。陆离说。
那……那是啥?
不知道。陆离说,雾里的事,一半是地的,一半是人心的。那座城,兴许是海市蜃楼,远处的山影,被雾一折射,看着像城。兴许,是谷底的地形,石头堆,雾气一照,看着像城。
那到底是啥?
陆离没答。他望着那堵合拢的雾墙,想着那座白花花的、楼阁影子的死城,心里,忽然,想起师父本子上的一句话:
昆仑者,万山之祖,人间与幽冥之交。
周队长,他说,你那仪器,能测出那座城吗?
周队长看着磁场仪,摇了摇头:仪器测不出来。磁场,雷暴,雾,都能测。可那座城,测不出来。它不是磁场,不是雷暴,不是雾。
那它是啥?
周队长把磁场仪,关了,揣进怀里,说:先生,你问我,它是啥。我告诉你:我不知道。我的仪器,测不出它。可我知道,它不是地狱。地狱是传说,这座城,是有人看见了。传说可以不信,可看见的,不能说没看见。
陆离坐在谷口,望着那堵雾墙。夜风从谷底上来,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像烧过的石头。
周队长,他说,明儿,你出谷,把数据交了。我留一晚。
你留一晚,干啥?
看看那座城。陆离说,它露了一刻,我没看清。我想看看,它到底,还会不会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