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谷前一天，周队长给陆离看了一组数据。发布页LtXsfB点￠○㎡
这片谷地，他说，两样东西，能要人命。一样，是磁场。地下那条磁铁矿带，沿着谷底走，磁场强度，是正常地带的几十倍。罗盘进谷就废，人没了罗盘，在谷里转，转不出去，转死在里面。
另一样呢？
另一样，是雷。周队长指着数据表，谷地地形特殊，暖湿气流从谷口灌进来，跟谷里的冷空气一撞，就成雷暴。加上地下磁铁矿，把雷电往谷里引。这谷，是雷击高发区。夏天，雷暴天，谷里劈死的牲口，一年好几头。牧民说雷是魔鬼的猎犬，专劈活物，其实不是魔鬼，是地形。
那失踪的牧民呢？
失踪的牧民，周队长说，要么是雷击，要么是迷路。雷击死的，身上没外伤，面目狰狞，跟牧民传的地狱收人不留伤，一模一样。那不是地狱收的，是雷劈的。雷电从头顶进去，从脚底走，身上不留口子，可人，当时就没了。
巴图呢？
巴图是十一月初进去的。周队长说，十一月，不是雷雨季。他要是迷路，在谷里转，高海拔，缺氧，缺水，转上几天，人就没了。他的马出来了，马认识路，人不认识。
他合上数据表：先生，你问我，这谷是不是地狱。我告诉你：不是地狱，是地。发布页LtXsfB点￠○㎡磁场是地下的，雷是地上的，雾是风里的。三样，都能要人命，可三样，都不是地狱。
周队长，陆离说，你信科学，不信地狱。可牧民信地狱，不信科学。你证明了这是磁场雷暴，可牧民还是说，谷里有地狱的守门人。你咋让他们信？
周队长把数据表，又翻了翻，说：我不让他们信。我让他们看。我的仪器，能把磁场画出来，把雷暴记下来。他们看了，信不信，是他们的事。科学不能替人信，可科学能让人看。
你让我跟着，就是让我看。
让你看。周队长说，你是走江湖的，你见的多。你帮我看看，我测的这些东西，牧民认不认。
进谷，是第三天的事。
周队长带了四个人，扛着磁场仪、测距仪、定位仪，往谷里走。陆离跟着。玄哥儿，被留在了谷口营地。
玄哥儿，陆离说，谷里险，你在营地等着。周队长的队员，留了两个，看着营地，看着仪器。你帮他们，看营地。
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你进去，罗盘会乱转，你找不着北咋办？
我不靠罗盘。陆离说，我靠记号。进谷的人，走一步，做一个记号。记号留着，走不丢。周队长有定位仪，比我强。
那你小心。
我小心。陆离说，你在这儿等着，等我们出来。我出来，给你带谷里的石头。
进谷，罗盘就疯了。
刚过谷口，陆离掏出罗盘，指针地转起来，像陀螺一样，疯转，指哪儿都不是北。他收了罗盘，揣进怀里。
果然疯了。他说。
磁场。周队长拿着磁场仪，看着屏幕，强度上来了。你看，越往里，越高。这条矿带，就在脚下。
他们沿着谷底，往里走。谷底，是一条干涸的河床，铺着碎石。河床边，有动物的骨头，白的，灰的，散了一地。有羊的，有牛的，还有几具，是马的。
这都是雷劈的？陆离问。
一部分是。周队长说，你看那具牛骨，边上的石头，焦黑。那是雷击的痕迹。雷电劈下来，打在牛身上，石头都被烤焦了。
陆离弯下腰，看那具牛骨。骨头是白的，可周围的石头，焦黑一片，像被火燎过。
雷电专劈活物，周队长说，活物导电，站着的时候，雷电找它。这谷里，夏天，雷暴天，牲口要是没躲好，就是这一下场。
牧民说，雷是魔鬼的猎犬，专劈活物。
是地形。周队长说，谷地低，雷从谷口进来，往下走。牲口在谷底，是谷里最高的东西，雷就找它。不是魔鬼的猎犬，是地形的雷。
谷底深处，他们找到了巴图的遗物。
一把羊鞭，一只靴子，还有一条围巾，挂在河床边一块石头上。围巾是新毛线的，红底，白花，像是巴图媳妇给织的。
巴图的。周队长弯下腰，看了看，他走到这儿了。再往里，是谷底最深的地方。他兴许是迷了路，转累了，在这儿歇脚，把围巾挂石头上，想留个记号。然后，他往里走了，没再出来。
再往里，是哪儿？
谷底。周队长说，我们勘测到这儿，就到头了。再往里，磁场更强，雷暴更密，信号也没有。我们不能再进了。
巴图呢？
巴图，周队长说，兴许在更里面。兴许，他找到了水，兴许没有。我们找不到他了。这谷，一百公里长，他要是迷了路，往深处走了，我们找不着他。
陆离站在那把羊鞭边，拿起那把鞭子，抚了抚。鞭梢，磨得毛了，是放了一辈子羊的手，磨出来的。
巴图，他说，你追马，追进了谷。马出来了，你没出来。你留了记号，可你，没走回来。
他站起来，把那把羊鞭，重新放回石头上。
周队长，他说，咱们出去吧。巴图的遗物，找到了。剩下的，谷底的路，咱们进不去了。
那巴图……
巴图，陆离说，咱们出去，在谷口，给他做个路祭。他活着的时候，是个放羊的；他死了，咱们送他一程。地狱之门收不收他，咱们不知道。可咱们，得让他的魂，认得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