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是从沙里爬回来的。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十一月底,罗布泊边缘的驿站。老邱是勘探队的,五十多,跟队在罗布泊边上找矿,找了大半年。那天早上他进沙查一个点位,带两壶水,说晌午回来。等到天黑没回来,队里要进沙找,被驿站的老向导拦住了。
夜里不能进沙。老向导说,罗布泊的沙,夜里会吃人。等天亮。
天亮,老邱自己爬回来了。
他爬回来的样子,把驿站的人都吓坏了:嘴唇裂成一道道的白皮,眼窝陷下去,两个水壶,一个空的,一个没了。他趴在地上,一进门就抓住老向导的裤腿,嘴里翻来覆去一句话:
他喊我。他在沙里喊我。
谁喊你?老向导把他扶起来,老邱,你醒醒。
老蔡。老邱说,老蔡在沙里喊我。他喊我老邱,喊了三声。这个喊法只有他有。别人都喊我老邱师傅,就他喊我老邱。
驿站里静了。
老蔡是老邱的队友。三个多月前在罗布泊找矿,进沙,再没出来。队里找了半个月,没找着。老邱跟老蔡搭档八年,最熟。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老蔡死了三个月了。队里人说,老邱,你是脱水,听岔了。
我没岔!老邱说,别人都喊我老邱师傅,就他喊我老邱。那是他一个人的喊法。我听得真真的!
陆离到驿站,是十一月底。
他带着玄哥儿,从昆仑山往西,进了罗布泊边缘。驿站是个老站,几间土房,一口井,招待进沙的勘探队、找矿的、收骆驼的。他到的时候,正赶上老邱喊名的事,全驿站都在传。
沙漠喊名。老向导坐在土房门口抽烟,罗布泊的老规矩。进沙的人,水喝完了,人乏了,就会听见有人喊他。喊的,是他心里最放不下的人。老邱心里放不下老蔡。老蔡死在沙里,他就听见老蔡喊他。
那是鬼喊?
不是鬼。老向导说,我在这片沙里跑了四十年。我听见有人喊我,不下十回。喊我的,是我媳妇,是我儿子,是我爹。他们都没死,都在家。可我渴晕在沙里的时候,就听见他们喊我,喊我回去。
那是你心里放不下他们。
放不下。老向导说,这沙吃人,不是鬼吃,是渴死。人渴到那份上,眼前出花,耳朵出响。听见的、看见的,都是心里最放不下的东西。
他往老邱那间土房看了一眼,又说:老邱听见老蔡喊他,不是老蔡的魂回来了。老蔡死在这片沙里,老邱找了他半个月,没找着。他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出。渴晕了,那口气就变成老蔡的声音,喊他了。
老邱在土房里躺了三天,一直烧。
脱水加上惊吓,人虚透了。队里给他灌水,喂稀饭,他缓过来一些,可一闭眼就念叨:老蔡在沙里等我。
老邱师傅,队里人劝,老蔡死了三个月了,他不在沙里等你了。你是脱水,听岔了。
我没岔!别人都喊我老邱师傅,就他喊我老邱。我听见的,就是他!
老邱,陆离在门口站着,说,你听见的,是不是老蔡,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听见老邱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是不是在想:老蔡还在沙里,他是不是还活着?
老邱的念叨,停了一下。
你想着他,心里放不下他。陆离说,你渴晕了,耳朵里响起的,是你心里那个放不下。它不是老蔡的魂,是你心里的老蔡。你心里的老蔡,喊你回去。
可他喊的名字……
他喊你老邱,是因为老蔡活着的时候,就喊你老邱。陆离说,你心里存着他的声音,存了八年。渴晕了,脑子把存了八年的声音放出来。喊你的不是鬼,是你心里那个存了八年的老蔡。
夜里,陆离没睡,坐在驿站门口听风沙。
罗布泊的夜风呜呜的,卷着沙打在土墙上,沙沙地响。风里隐隐约约,像有声音,又像没有。
玄哥儿在他身边坐下,小声说,你听,风沙里有声音。
啥声音?
像是有人喊。玄哥儿说,喊的啥,听不清。可我听着,那声音不像是风。
陆离没接话。他望着黑黢黢的沙海,听着风里若有若无的声响,想着老邱,想着老蔡,想着这片死亡之海。
他转过头,看着玄哥儿:你说,这沙里,到底有没有声音?
玄哥儿想了想,说:有。风沙里有声音,可那是风。人心里的声音,不是风。老邱听见的,不是风,是他心里的老蔡。
那你听见的,是啥?
我听见的,也是风。玄哥儿说,可我听着,那风像是在喊一个人。喊的谁,我不知道。它就是在喊。
陆离坐在门口,望着沙海,很久,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