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邱缓过来,能下地了。发布页Ltxsdz…℃〇M
他在驿站门口站着,抽着烟,烟灰磕在地上,望着沙海,说:先生,你说,我听见的,是老蔡的声音,还是我心里存的声音?
都是。陆离挨着他站着,你心里存着老蔡的声音,存了八年。你渴晕了,脑子把它放出来。它听起来,就像老蔡在喊你。声音是老蔡的,地方是你心里的。
那我为啥,偏偏听见老蔡?
因为老蔡,是你最放不下的人。陆离说,老蔡死在这片沙里,你找了他半个月,没找着。你心里那口气,一直没出。你心里最放不下的人,就是老蔡。渴晕的时候,耳朵里响起的,是心里最放不下的。
老邱在门口站着,烟抽了一半,灭了,又点上。
先生,他说,你说得对。老蔡,是我最放不下的人。我俩搭档八年,一起吃,一起住,一起在沙里跑。他死的那天,是我让他,去东边那个点位看的。他说,老邱,我去去就回。他没回来。是我让他去的。
你觉得,老蔡是你害的?
我没害他。老邱说,可我让他去的那天,沙暴来了。他要是没去,他就死不了。我后来想,我要是没让他去,他是不是还活着?我想了三个月,没想明白。发布页Ltxsdz…℃〇M
你想不明白,就放不下。陆离说,你心里那口气,变成了老蔡的声音,喊你。你听见的,不是老蔡的魂,是你自己心里的愧疚。
老邱在门口站着,烟烧到指根,烫了手,他才掐灭。
驿站的老向导,给陆离讲了一桩旧事。
八零年,他说,这片沙里,走丢过一个科学家。姓彭,带队进来考察,后来,出去找水,没回来。政府派了人,大规模找,飞机找,车子找,找了一个多月,没找着。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彭加木。
老向导点头:后来,有人说他是被什么带走了,有人说他是穿越了,还有人说他被谁害了。传得邪乎。可我在这片沙里,跑了一辈子,我知道:他兴许,就是渴死了。这片沙,看着平,走着走就走岔了。人一渴,眼前出花,耳朵出响,找不着北,就走岔了。他走岔了,渴死在沙里,沙一埋,人就没了。
没有鬼?
老向导摇头:这片沙,叫死亡之海。海是死的,可吃人的,不是海,是渴。人渴死了,沙一埋,啥也找不着。那些邪乎的说法,是人心里的说法。沙里的事,一半是渴,一半是人心。
他顿了顿,又说:可有一点,是真的。这片沙里,磁场乱。罗布泊的磁场,跟别处不一样。进沙的人,带罗盘,到了这片,罗盘乱转,指哪儿都不是北。人没了罗盘,找不着北,就走岔了。
罗盘乱转?
跟昆仑山那个地狱之门,一个毛病。老向导说,地底下的东西,把罗盘搅了。人信罗盘,罗盘一乱,人就慌。人一慌,就走岔。走岔了,就渴死了。
陆离没接话。他在驿站门口站着,想着老向导的话,想着彭加木,想着老邱,想着老蔡。
老向导,他说,你说,这片沙,到底是海,还是人心?
老向导抽了口烟,说:沙是沙,人心是人心。沙吃人,是渴死;人心吃人,是放不下。老邱放不下老蔡,听见老蔡喊他。他要是放不下,这辈子,这片沙,他都不敢再进。
那他咋办?
他得出一次沙。老向导说,他得自己,走进沙里,再走出来。他进去了,出来了,他心里的老蔡,就放下了。他要是进去,出不来,他就跟他老蔡,在沙里作伴了。
陆离决定,带老邱出一次沙。
老邱,他说,你放不下老蔡,是因为你心里那口气没出。你跟我,进沙里,走一趟。你到老蔡最后去的那片,看看。看完了,你就知道,老蔡在不在那儿,你心里的声音,是啥。
先生,老邱说,我进沙,我怕。
怕啥?
怕听见老蔡喊我。老邱说,怕进了沙,又听见他喊我老邱,我就走不出来了。
你听见他喊你,陆离说,你就应一声。应了,你就知道,那是你心里的声音,不是你心里的人。你应了他,你就放下了。
我应他?
老蔡喊你老邱,你就应哎,我在陆离说,你应了他,他心里那口气,就出了。你心里那口气,也出了。
进沙那天,玄哥儿留在了驿站。
玄哥儿,陆离说,沙里缺水,你小,扛不住。你在驿站等着,我进沙,把老邱带出来,就回来。
玄哥儿揪着他的衣角,你进沙,听见有人喊你,咋办?
我不会听见。陆离说,我心里没有放不下的人。
你师父呢?玄哥儿说,你师父那半张符,你还没打开。你心里,是不是也放不下你师父?
陆离弯下腰,看着玄哥儿,替他擦了擦脸上的沙。
师父的事,他说,不是放不下,是要走到跟前。我出沙回来,就往回走。等我走到师父跟前,把符打开,我那儿口气,就出了。
他站起来,背着水,带着老邱,进了沙。
风沙里,罗布泊的沙海,白茫茫的,没有边。身后,驿站在风沙里,越来越小,最后,成了一粒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