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娘潭，在大埔的船湾郊野公园里。发布页LtXsfB点￠○㎡


    一月，山里的水，冷。陆离带着阿兰，阿秀，阿豪，沿着山道，走了大半个小时，到了潭边。瀑布从山崖上挂下来，哗哗地落进深潭，水花溅起来，一片水汽，白蒙蒙的，在风里飘。


    就是这儿。阿兰站在潭边，脸色发白，我第一次看见她，就是在这儿。她站在瀑布底下，白白的。


    阿兰，陆离说，你看那瀑布底下，有啥？


    阿兰看了一会儿，说：水汽。一片白的水汽。风一吹，水汽飘，看着像人。


    像人。


    我那时候，第一次来，看见那水汽，就想着，传说里那个新娘，就站在这儿。阿兰说，我越看，越觉得像人。我看了半天，那水汽，真的像一个人，站在瀑布底下。


    你第二次看见她呢？


    第二次，阿兰说，是回家以后。我闭着眼，眼前还有那水汽，还有那个。我越想，她越清楚。后来，她就跟着我了。


    阿兰，陆离说，你看见的，头一回，是水汽。第二回，是你心里，存了那个。你心里有了她，她就在哪儿，都在。她不是跟着你，是你心里，存着她。


    照镜潭，在新娘潭上游。


    传说，新娘出嫁前，在这儿梳妆照镜。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潭水清，倒映着山，倒映着天。阿兰坐在照镜潭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


    我外婆说，她忽然说，她年轻的时候，也坐在这潭边，照过镜子。她照完镜子，就看见那个新娘了。她怕了，退了婚。她后来嫁的人，她不爱。她一辈子，都在后悔。


    你外婆后悔的，是啥？


    她后悔，她没嫁她爱的人。阿兰说，她说，她当年，也有个想嫁的人。可她看见新娘，怕了，退了婚，嫁了家里安排的。她一辈子，都在想那个人。


    你外婆临终，跟你说，新娘在等她的郎


    说了。阿兰说，她说，她后来想明白了：那个新娘，不是害人的。她是没嫁成，她等她的郎，等了一千年。我外婆说，她看见新娘的时候，要是没怕，她说不定就嫁了她爱的人，她这辈子，就不后悔了。


    你外婆怕了一辈子，后悔了一辈子。陆离说，她临终，把这事告诉你，是怕你，跟她一样。


    阿兰，陆离坐在照镜潭边，说，那个新娘，她站在这潭边，等她的郎，等了一千年。她不是要害你。她是怕你，跟她一样，没嫁成。


    啥意思？


    她是没嫁成的新娘。陆离说，她最怕的，是别的姑娘，也嫁不成。她站在瀑布底下，看着你，不是吓你，是看着你，嫁不嫁得成。你怕她，就是怕自己嫁不成。你越怕，她越在。你不怕了，她就不在了。


    可她……她跟着我……


    她不跟着你。陆离说，是你心里，存着她。你外婆存了一辈子，你跟着存。你外婆怕了一辈子，你跟着怕。你外婆没嫁她爱的人，你怕你也会这样。阿兰，你嫁阿豪，是你自己选的吗？


    阿兰愣了一下，说：是。阿豪对我好。我嫁他，是我自己愿意的。


    你自己愿意的，陆离说，你就不会嫁不成。你不是你外婆。你外婆退了婚，嫁了她不爱的人，她后悔一辈子。你不一样，你嫁的是你自己选的。那个新娘，她不看你。她看的是，你心里有没有怕。


    阿兰心结，解开了。


    那天下午，她坐在照镜潭边，看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很久。她站起来，对阿豪说：阿豪，我嫁你。


    阿豪愣了一下，笑了：你不怕那个新娘了？


    不怕了。阿兰说，她是没嫁成的新娘，她等她的郎，等了一千年。她不是害人的。她是看着我，别像我外婆，怕了一辈子，后悔一辈子。我不怕了。我嫁你，是我自己愿意的。


    那咱们，婚期还定正月？


    定正月。阿兰说，正月初八，我嫁你。


    阿豪弯下腰，从兜里掏出一个相机：那咱们，在这儿，拍张婚照？这瀑布，这潭，是咱俩定情的地方。在这儿拍，有纪念。


    阿兰笑了：


    他们站在新娘潭边，背对着瀑布。阿豪举起相机，陆离和阿秀，站在一旁。


    笑一个！阿豪说，一二三！


    咔嚓。


    夜里，回到大埔，阿豪把胶卷，送去照相馆洗。


    先生，阿兰在茶餐厅门口站着，跟陆离说，我心里，不慌了。我看见那个新娘，也不怕了。我知道，她不是跟着我。她是我外婆的影子，是我自己的怕。我怕了，她就在；我不怕了，她就不在了。


    你明白了。陆离说，你外婆没想明白，怕了一辈子。你想明白了，你就不怕了。你嫁阿豪，是你自己选的。你这一辈子，不会像你外婆一样，后悔。


    那我往后，还会看见她吗？


    不会了。陆离说，你心里没有怕了，她就没有地方待了。她回她的潭里去，等她的郎。你走你的路，嫁你的郎。两不相干。


    先生，阿兰说，谢谢你。


    谢啥。陆离说，你要谢，谢你外婆。她临终跟你说新娘在等她的郎，是怕你跟她一样。你听了她的话，你就不一样了。你外婆，在天上，看着你嫁人，她就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