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离开郑州的前一夜，又坐了一夜老吴的车。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这是他说好的：亲眼看一看，那个白衣乘客，到底还来不来。
一夜，从二七广场，到火车站，到东郊，到北环。拉了六单：下夜班的，赶火车的，喝醉的，还有殡仪馆的化妆师傅——他半夜上班，老吴拉他，两人还聊了两句。
师傅，又上班啊？
上班。化妆师傅笑，师傅，你不怕我了吧？
不怕了。老吴笑，你是活人，我拉你，给你打折。
满车的人都笑了。这一夜，没有白衣乘客，没有纸钱，没有消失的乘客。郑州的夜，安安静静的，跟往常一样。
天亮，老吴送陆离回旅馆。
先生，老吴说，这一夜，辛苦你了。车费，多少？
十块。陆离说。
老吴从兜里掏钱，找零。他数着零钱，忽然，手一抖，从兜里，带出一张黄纸，飘落在地上。
陆离低头，捡起来。
是一张纸钱。黄纸，印着花纹，烧给死人的那种。
这……老吴的脸，白了，这纸钱……哪儿来的？
那两个小子塞的。陆离说，他们吓完老赵、小周，把剩下的纸钱，塞进你的车里。你那天收车，兜里，落了一张。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是他们塞的？
他们吓完老赵、小周，把剩下的纸钱，塞进你的车里。你那天收车，兜里落了一张。陆离说，他们道了歉，纸钱收回去大半，这张是漏网的。不是鬼放的，是人剩的。你把它烧了，就干净了。
老吴接过那张纸钱，捏了捏，半天，说：先生，我开了一辈子夜班，头一回，让一张纸钱，吓成这样。你说，这纸钱，真是那俩小子剩的？
陆离看着他，没有立刻答。
他在旅馆门口站着，捏着那张纸钱，想了很久，说：吴师傅，按理说，是他们剩的。那俩小子，承认了，纸钱是他们放的。可这世界上的事，有些，说不清。你说，这纸钱，是他们剩的，还是别的什么，塞进来的？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你把这纸钱烧了，你的夜班，就干净了。
烧了就干净了？
你心里干净，夜班就干净。陆离说，白衣乘客是俩小子，化妆师傅是活人，纸钱是人剩的。你都明白了，你就不怕了。你心里不怕了，郑州的夜，就是你的夜。
老吴烧了那张纸钱。
他在二七广场，点了一把火，把那张黄纸，烧了。纸灰，在风里，飘散了。
先生，他说，纸钱烧了。我这夜班，干净了。
干净了。陆离说，吴师傅，你开了一辈子夜班，郑州的夜里，有你，就有人能回家。你这份活儿，值。
老吴靠在车边，看着纸灰飘散，忽然，笑了：先生，你说，我拉了一辈子车，见过的乘客，比谁都多。可像你这样，坐一夜车，帮我拆了个传说的，头一个。你这一路，治了那么多事，你是干啥的？
走江湖的。陆离说，治水，治蛊，治邪乎事，也治人心。这一路，治到郑州，治完了。
治完了？
我该回家了。
离开郑州，往南，回南阳。
大巴车上，玄哥儿靠着陆离，睡得迷迷糊糊。陆离没睡，他望着车窗外，中原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
他摸出那张纸钱，看了一会儿。黄纸，印着花纹，烧给死人的。
玄哥儿醒了，揉着眼睛，到哪儿了？
快到南阳了。陆离说，过了前面的河，就是南阳。
哥，你留着这纸钱，干啥？
到了南阳，陆离说，给我师父，烧了。
给师父烧纸钱？
陆离说，我师父走的时候，我没赶上。他留给我的半张符，我背了一年多，没打开。我回南阳，到他跟前，把符打开，再给他烧一刀纸。这纸钱，虽说是人剩的，可烧给师父，是心意。
玄哥儿想了想，说：哥，师父看见你回来，他肯定高兴。你治了那么多事，帮了那么多人。你走到他跟前，他看见你，他就放心了。
玄哥儿又说，你师父，在南阳等你。你回去，是不是，就能打开那半张符了？
陆离没答。他摸了摸怀里那半张符，摸了摸那张照片，摸了摸那张纸钱。
师父说，他说，等我走到他跟前，才准打开。我走了一年多，从南阳，到南方，到关外，到西北，又回到南边。我治了水，治了蛊，治了仙家，治了狼，治了城，治了骗子，治了雪人，治了谣。我走了那么多地方，如今，我回来了。
你走到他跟前了吗？
快了。陆离说，我回南阳，走到他跟前，我就把符打开。
玄哥儿说，你打开了符，你还走吗？
陆离望着车窗外，中原的田野，一片一片，往后倒。他想着这一路的人：老栓叔，阿秀，老苗，拐子刘，玄哥儿，还有那些治过的事：狼，雪人，地狱之门，沙漠的喊名，香巴拉，王陵，岩画，守窟人，新娘潭，辫子姑娘，红衣姐姐……
不走了。他说，我走了一年多，把该治的，都治了。南阳，是家。我回到家，就不走了。
大巴车，过了河。
前方，南阳的城，在晨光里，露出了轮廓。
南阳。陆离低声说，我回来了。师父，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