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南阳。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白河的水,解冻了,哗哗地流。城里的年,还没过完,街上还有卖糖人的、耍狮子的。陆离蹲在老栓叔的茶馆门口,晒着太阳,看街上的热闹。
回来了?老栓叔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支烟,走了一年多,瘦了。
回来了。陆离说,老栓叔,我师父的坟,还在城外老地方吧?
在老地方。老栓叔说,你师父走的时候,我埋的。那块地,没人动。你走了这一年多,我隔三差五,去添把土。
我该去看看他了。陆离说,我师父留给我的半张符,我背了一年多,没打开。他让我走到他跟前,再打开。我走了一年多,从南阳,到南方,到关外,到西北,又回到南阳。我走到他跟前了。
你该看了。老栓叔说。
这话,阿秀也说过。那会儿,她在电话里说:你背着它走了一年多,该看了。如今,她从茶馆里出来,站在门口,看着陆离,没有再说第二遍。
阿秀,陆离说,我回南阳了,不走。
我知道。阿秀说,你走了一年多,把该治的,都治了。你回来了,就不走了。
你过年,回南阳了。
回了。阿秀说,我年三十就回来了。我跟老栓叔说,你要是回南阳过年,就在茶馆等你。
你等我?
等你。阿秀说,等你回来,看看你,是不是还是那个,背着一半符、走遍天下治人心的陆离。
陆离蹲在茶馆门口,看着阿秀,忽然,笑了。
我没变。他说,我治了一路的鬼、仙家、狼、城、骗子、雪人、谣。到头来,我还是那个陆离: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运。
那你师父那半张符,你打开了吗?
还没。发布页Ltxsdz…℃〇M陆离说,我去他坟前,烧了纸,再打开。
师父的坟,在南阳城外,白河边,一片杨树林里。
坟不大,一个土堆,一块青石碑,碑上刻着:玄一子周朽之墓。碑是老栓叔立的,字是陆离刻的。坟头,有人添过土,是新土,是老栓叔添的。
陆离蹲在坟前,把坟头的草,拔了拔,又把土,拍了拍。
师父,他说,我回来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半张符。符是黄纸的,折了四折,纸边磨得起了毛,是他背了一年多,揣在怀里,磨的。
你让我走到你跟前,再打开。他说,我走了一年多,从南阳,到南方,到关外,到西北,又回到南阳。我治了水,治了蛊,治了仙家,治了狼,治了城,治了骗子,治了雪人,治了谣。我治了一路的人心。
如今,我走到你跟前了。
他把那半张符,展开。
符是黄的,展开,比巴掌大一点。上头,没有画符,没有朱砂。上头,是师父的字,毛笔写的,力道重,收笔带钩,跟照片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
字不多,几行:
陆离吾徒:
你看到这张纸时,你已经走了很长的路。
为师一辈子,治水,治病,治鬼,治人心。到头来,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运。你若是分不清,就别分。心里有正,路就不偏。
心正,则灵。
周朽 绝笔
陆离蹲在坟前,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师父,他说,你一辈子,也分不清?
坟,没有回音。白河的水,在杨树林外,哗哗地流。
你治了一辈子的鬼,他说,到头来,你也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运。你让我别分。你说,心正则灵。
他抬起头,看着南阳的天。正月十六的天,蓝,干净。
我走了一路,他说,见过狼,见过雪人,见过地狱之门,见过沙漠的喊名,见过香巴拉,见过没有头的王,见过守陵的人面,见过翻页的经卷,见过新娘潭的白点,见过辫子姑娘的谢谢,见过红衣姐姐的护童。
那些,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运?他说,我分不清。师父,你分不清。你说,分不清,就别分。
他蹲在坟前,把那半张符,看了最后一眼,然后,小心地,重新折好,收进怀里。
我信你。他说,心正则灵。我治的人心,是真的。那些治过的人:巴特尔家,扎西的驮队,老邱,阿兰,小辫子的爹,小石头……他们的心,是真的。
至于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他说,我走了一路,仍说不清。可你说,分不清,就别分。那我就不分了。我治我的心,治这一方的人心。
他站起来,从怀里,掏出那张纸钱。E46 那晚,郑州的老吴找零带出来的,黄纸,印着花纹,烧给死人的。
他点了一把火,把纸钱,烧在坟前。
师父,他说,这纸钱,是人剩的。我拿来,烧给你。你收着,在那边,买碗酒喝。
纸钱烧完,灰,被白河的风,卷走了。
陆离从坟前回来,阿秀和老栓叔,在杨树林外头等着。
开了?阿秀问。
开了。陆离说,师父说,心正则灵。
心正则灵。阿秀念了一遍,说,你师父,一辈子,治人心。他把这四个字,留给你了。
他留给我四个字,陆离说,我治了一路,用了一路。他说的对:分不清,就别分。我治的人心,是真的。
你往后,还走吗?
不走。陆离说,我回来了。南阳是家。老栓叔的茶馆,阿秀的诊所,老苗的派出所,都在南阳。我师父的坟,在白河边。我不走了。
那你往后,干啥?
陆离蹲在杨树林边,望着白河,望着南阳的城,想了很久,说:还当我的方士。南阳这一方,总有人心要治。我师父治了一辈子,我接着治。治完这一方,再治下一方。走到哪儿,治到哪儿。心正,则灵。
阿秀看着他,忽然,笑了。
陆离,她说,你走了一年多,回来,还是那句话:心正则灵。
我师父的话。陆离说,我背了一年多,如今,明白了。
正月十六的晚上,南阳城,灯还亮着。
老栓叔的茶馆里,炉子上的水,咕嘟咕嘟地开着。老栓叔、阿秀、老苗,围桌坐着,嗑着瓜子,聊着这一年的南阳。玄哥儿趴在桌上,听着听着,睡着了。
陆离蹲在茶馆门口,听着白河的水声,听着街上的鞭炮声,听着茶馆里的笑声。
他怀里,那半张符,折得好好的,贴着心口。
心正则灵。他低声念了一遍。
他抬起头,看着南阳的夜空。正月十六的月亮,圆,亮,挂在白河上头。
月亮底下,南阳的城,安安静静的。白河的水,哗哗地流。茶馆里,老栓叔的笑声,阿秀的声音,老苗的烟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
陆离蹲在门口,听着,看着,忽然,觉得心里,特别踏实。
他走了一年多,治了一路的鬼、仙家、狼、城、骗子、雪人、谣。
他回来了。
他没有走到师父的跟前才明白那四个字。他走了这一路,才明白那四个字。
心正,则灵。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