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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杜清清的红绳

    宴会散场后,三号厅的灯还没全灭。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水晶灯上那点黑灰落下去,像一只烧焦的眼睛。


    白芷合上笔记本时,纸页上那个小小的“福”字还在冒烟。


    她没有擦。


    陈二看了一眼。


    “想去问?”


    白芷抬头。


    长廊尽头,杜清清的轮椅被两个护工推走。红绳垂在她苍白的手腕上,小小的平安福贴着皮肤,像一块不会愈合的伤。


    白芷说:“她知道一些事。”


    陈二端着茶,慢悠悠往墙上一靠。


    “那就去问。”


    白芷一怔。


    “你不拦?”


    陈二看她:“我拦得住?”


    白芷抿了抿唇。


    陈二补了一句:“同情可以。替人免账,不行。”


    白芷点头。


    林照夜从侧门过来,低声道:“顶层休息室。杜向荣的人守着,我拖十分钟。”


    “够吗?”白芷问。


    陈二看向走廊深处。


    “问真话,一句就够。”


    酒店顶层比宴会厅安静得多。


    红毯厚得踩不出声音。


    墙上的艺术灯照着金色纹路,冷得像医院消毒过的刀。


    保洁推车从远处经过,轮子轻轻滚动。


    窗外江雾翻涌,轮船鸣笛声从雾里传来,低沉,发闷。


    林照夜在电梯口拦住两名安保。


    “消防通道巡检,配合一下。”


    安保皱眉:“现在?”


    林照夜亮出证件,声音冷硬:“等出事再巡?”


    两人脸色一变,只能跟他往另一边走。


    白芷趁机走到休息室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方白色手帕。


    那是杜清清刚才落在轮椅边的。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白芷敲了两下。


    “杜小姐,你的手帕。”


    里面安静片刻。


    “进来吧。”


    白芷推门进去。


    休息室很大。


    却没有半点轻松。


    昂贵的药物摆满一整面柜子,雾化器、氧气机、监测仪都开着。墙边供着好几道护身符,有寺庙的,有道观的,有国外教堂的十字架。


    香薰味和药味混在一起。


    像有人把恐惧熏成了温柔。


    杜清清坐在窗边。


    轮椅很新,白裙很干净,脸色却白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她看着白芷手里的手帕,轻声道:“谢谢。”


    白芷把手帕放在桌上,没有立刻坐。


    杜清清说:“你想问我平安福的事。”


    白芷看着她。


    “你知道?”


    杜清清笑了一下。


    “我不知道全部。发布页Ltxsdz…℃〇M”


    她抬起手腕。


    红绳贴着皮肤,颜色鲜红。


    那枚小平安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我从小就很倒霉。”


    杜清清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什么东西。


    “喝水会呛。走路会摔。坐车会遇车祸。手术前,医生会突然生病。配好的血袋会出错。连病房吊灯都掉下来过。”


    她看向窗外。


    “医生说,我像是没有福气护身的人。”


    白芷坐下。


    笔记本没有打开。


    这一次,她先听。


    杜清清继续说:“我爸不信命。他请了最好的医生,买了最贵的药,找了很多专家。都没用。”


    “后来呢?”


    “后来他遇见一个黑衣账房。”


    白芷指尖一紧。


    杜清清没看见。


    “那个人说,世上福运可以借。只要有足够多人愿意把余福回流,善账就能养住我。”


    “愿意?”白芷声音低了些。


    杜清清沉默。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很轻。


    却像替她把谎戳破了。


    她垂下眼。


    “爸爸说,他们都得到了帮助。”


    “老人领到了药,孩子拿到了书,病人拿到了救急钱。”


    “他们只是把暂时用不上的福气,存进善账。”


    “将来善德会帮更多人。”


    白芷看着她。


    “你信吗?”


    杜清清指尖抠住轮椅扶手。


    过了很久,她摇头。


    “我想信。”


    这三个字比“不信”更疼。


    白芷低头,看向她手腕上的红绳。


    刚才在宴会厅,她只看见红绳漏福。


    现在离得近了,她终于看清楚。


    那不是普通红线。


    每一根纤维里,都缠着极细极小的名字。


    王启明。


    许曼。


    江牧。


    刘远。


    秦叔平。


    还有更多。


    老人。


    孩子。


    骑手。


    病人。


    学生。


    小贩。


    一个个普通人的名字,被拧成一条细细的线,缠在杜清清手腕上。


    白芷的呼吸停了一瞬。


    门外长廊尽头。


    陈二靠着墙,端着已经凉掉的茶。


    他没有进门。


    但红绳里的细碎算盘声,一下一下敲进他耳里。


    啪。


    啪。


    啪。


    像有人拿无数人的余福,算一个人的命。


    他眼神冷了些。


    可他仍没动。


    杜清清没有主动签下夺运契。


    账还没到能收的那一步。


    白芷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他们被拿走福运后,会怎样?”


    杜清清眼眶发红。


    白芷声音不重。


    “会摔倒。”


    “会失业。”


    “会错过手术。”


    “会在快要活下去的时候,又被推回去。”


    杜清清咬住唇。


    泪水掉下来。


    “我想过。”


    她声音发抖。


    “所以我不敢出门。”


    “我不敢见受助者。”


    “我怕他们看见我,就知道他们倒霉,是因为我还活着。”


    白芷胸口闷了一下。


    她想到自己。


    她曾经也是被拿走未来的人。


    如果有人靠她被偷走的未来活得很好,她会恨吗?


    会。


    可如果那个人也是被困住的病人呢?


    恨仍然在。


    只是刀口变钝了。


    这时,门被推开。


    杜向荣站在门口。


    他脸上还带着宴会上的笑。


    可眼底没有一点温度。


    “白小姐。”


    他语气温和。


    “清清身体不好,不适合见太多客人。”


    白芷站起身。


    杜清清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小。


    杜向荣看见了。


    他的笑意更淡。


    “爸爸。”杜清清低声说,“她只是来还手帕。”


    杜向荣走进来,轻轻替她掖了掖毯子。


    动作极温柔。


    “爸爸知道。”


    下一瞬,他看向白芷。


    “我女儿没有欠任何人。”


    白芷看着他:“她手上的红绳里,有很多人的名字。”


    杜向荣眉心轻轻一动。


    “那是我的选择。”


    “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要算账,算在我身上。”


    白芷握紧笔记本。


    “如果她靠别人的福运活着,就不能说完全无关。”


    杜向荣的笑消失了。


    屋内的监测仪忽然乱响。


    杜清清手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


    她痛得弯下腰,脸色瞬间惨白。


    “清清!”


    杜向荣一步冲过去。


    红绳越勒越紧。


    那些细小名字像活过来一样,在绳里挣扎、扭动、尖叫。


    门外,陈二抬手。


    一枚旧铜钱飞出。


    咻。


    铜钱从门缝擦进来,啪地压在红绳上。


    红绳一颤。


    所有名字瞬间安静。


    杜清清大口喘气,额头全是冷汗。


    杜向荣缓缓抬头,看向门外。


    陈二站在那里,神色懒散,眼底却冷。


    “管好你的绳。”


    杜向荣声音低了下去。


    “陈掌柜。”


    陈二走进门。


    “这不是你家客厅,别乱勒人。”


    杜向荣扶着杜清清,眼神彻底冷了。


    “我愿意付。”


    陈二看他。


    杜向荣一字一顿:“我的全部家产,善德集团,基金会,所有股权,所有资产。”


    “只要我女儿平安。”


    “你开价。”


    房间里静了。


    江雾拍着窗。


    仪器滴答。


    白芷看着杜向荣。


    这一刻,她终于看见这个男人最真实的样子。


    他不是不肯付。


    他愿意倾家荡产。


    可他愿意付自己的钱,却不愿停下拿别人的福。


    陈二笑了一声。


    很轻。


    “你家产挺多。”


    杜向荣盯着他。


    陈二抬手,指了指杜清清手腕上的红绳。


    “买不了别人的福。”


    杜向荣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那就没什么好谈。”


    陈二点头。


    “本来就不是来谈生意。”


    杜向荣站直身体。


    “陈掌柜,你有规矩。”


    “我也有。”


    陈二问:“你的规矩是什么?”


    杜向荣看了一眼杜清清。


    “谁要断我女儿的命,我就断谁的路。”


    门外传来脚步声。


    安保回来了。


    林照夜的声音也从走廊另一头响起。


    “白芷,走。”


    白芷最后看了杜清清一眼。


    杜清清眼眶通红,却没有开口留她。


    只在白芷转身时,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如果有一天能还……”


    白芷停步。


    杜清清低下头。


    “我想还。”


    白芷没有回头。


    她只打开笔记本,写下四个字。


    她想还。


    陈二扫了一眼,没说话。


    离开酒店时,江边雾气更重。


    杜向荣站在顶层窗后,看着他们下楼。


    他的手轻轻搭在杜清清轮椅背上。


    温柔得像父亲。


    阴影却在他脚下张开。


    像一只装满名字的账袋。


    回到无归典当行,已经是深夜。


    陈二把那枚旧铜钱放在柜台上。


    铜钱表面裂了一道口。


    白芷凑近。


    裂痕弯弯绕绕。


    像一枚还没画完的平安福。


    黑木账本无风自开。


    红绳的影子从纸页里浮出来。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


    最末尾,缓缓多出一行小字。


    续命之绳。


    未主动签契。


    受益未清。


    陈二看着那行字,眸色沉了沉。


    白芷低声问:“这种账,怎么收?”


    陈二把裂开的铜钱扣在账页上。


    啪。


    红绳影子猛地一缩。


    他说:


    “先找到第一个,把绳系上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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