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闻的提词器,正在替他签字。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直播倒计时三十秒。
山城新闻中心大厅灯光全开,白得刺眼。
主持台干净。
话筒整齐。
背景屏上八个字亮着。
山城平安说明会。
台下坐着媒体、市政代表、专家席,还有异常管理局的人。
每个人脸上都很稳。
可稳不代表不怕。
怕藏在手机震动里,藏在耳麦电流里,藏在直播间疯狂滚动的弹幕里。
谁来给个说法?
昨晚到底是什么?
山城还安全吗?
谁能保证平安?
最后一条弹幕忽然重复起来。
谁替山城承担?
谁替山城承担?
谁替山城承担?
后台监控室里,许岚猛地抬头。
“僵尸号带节奏。”
她手指飞快敲键盘。
“同一句话,一秒三千七百条。”
花照影站在她身后,看着弹幕颜色从白变灰,脸色难看。
“不只是僵尸号。”
她声音很低。
“真实观众跟了。”
许岚咬牙。
“黑账房在喂话。”
后台另一侧,白芷披着外套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
她脸色还白,握笔的手却很稳。
笔记空白格正在发烫。
一行灰字刚浮出来,就被她用黑笔压住。
谁替山城——
她在旁边写下四个字。
不能代签。
灰字一顿,像被针钉住。
周怀民站在她旁边,嘴上骂,手里却端着热水。
“都病成这样了还写,你们年轻人迟早把自己熬成纸。”
白芷没抬头。
“他也在熬。”
周怀民一噎。
监控屏里,陈二正从大厅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那件深色旧外套,右手插兜,左手藏在袖里。
不像来救场。
像来催债。
花照影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他不能被拍太多。”
许岚冷笑。
“晚了。”
大屏切到全景时,边缘扫过陈二半张脸。
直播间弹幕瞬间炸了。
这人是谁?
第九街那个掌柜?
他是不是昨晚视频里的人?
无归?
陈二看了一眼侧方摄像机。
镜头忽然轻微抖了一下。
导播骂声从耳机里传来。
“二号机别晃!”
陈二收回目光。
袖中铜铃轻轻一响。
叮。
声音很小。
只有谢闻听见了。
主持台前,谢闻手指一颤。
耳返里原本是导播提示。
“谢老师,十秒后开场。”
可下一瞬,声音变了。
温和。
沉稳。
像他自己的声音,又比他更像他。
“今晚,山城需要一个人站出来。”
“你是被信任的人。”
“你只要说一句。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我替山城……”
谢闻喉结滚动。
提词器上,原稿还在。
各位市民朋友,大家晚上好。
可字很快开始融化。
灰色墨痕重新聚成一句话。
各位山城市民,请相信。
我替山城,承受所有恐惧。
直播开始。
红灯亮起。
谢闻抬头,面对镜头。
他的眼神仍然温和。
“各位市民朋友,大家晚上好。”
声音很稳。
弹幕稍稍停了一瞬。
大厅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谢闻继续念。
“昨夜以来,山城出现了部分异常情况,引发大家担忧。今天,我们邀请相关部门、专家和媒体代表,共同回应大家关切。”
正常。
许岚盯着词频曲线。
“前二十秒正常。”
花照影却没有松气。
“黑账话术不会一开始来。”
林照夜坐在官方席,面前摆着名牌。
异常管理局,林照夜。
镜头切到他。
谢闻道:“首先,请林队介绍目前存证线的情况。”
林照夜开麦。
他没有看稿。
“存证线不是许愿池。”
第一句就让台下一静。
弹幕也停了。
林照夜继续道:“它只做一件事。记录每个人自己的话。”
“你的愿望,只能由你本人表达。”
“你的恐惧,也只能由你本人说出。”
“任何人,包括官方,都不能替你签字。”
后台,白芷立刻把这句写下。
笔落下的一瞬,笔记边缘亮起微弱灯光。
像一盏小小的无归灯。
许岚眼睛一亮。
“弹幕灰化速度降了!”
但很快,更多弹幕刷起。
那谁负责?
不替我们承担,那要你们干什么?
山城出了事,没人管?
谁来保证今晚没事?
这些弹幕一半来自僵尸号,一半来自真实恐惧。
最难办。
假的能删。
真的不能。
谢闻耳返里,那个声音再次响起。
“看,他们需要你。”
“不要让他们失望。”
“总结他们。”
“安抚他们。”
“替他们说。”
谢闻握紧话筒。
他看向提词器。
提词器上跳出新的过渡词。
我们理解大家的不安。
如果需要有人替山城承受恐惧——
谢闻嘴唇微动。
“我们理解大家的不安。”
花照影猛地按住耳麦。
“来了!”
许岚立刻标红。
“替山城句式预警!”
白芷的笔记剧烈翻页。
灰字像虫子一样从纸缝里钻出来。
如果需要有人替山城承受恐惧,我愿意。
白芷脸色发白,用力写下:
不要让他说完整。
陈二站在大厅边缘,抬眼看向谢闻。
袖中的铜铃没有取出。
只是轻轻一晃。
叮。
谢闻声音忽然卡住。
“如果需要有人……”
他额头渗出汗。
台下有记者抬头。
导播在耳返里急了。
“谢老师,继续!”
另一个声音贴上来。
“说下去。”
“这是担当。”
“这是平安。”
“这是全城需要的答案。”
谢闻瞳孔深处,一条灰线慢慢浮出。
贺清源坐在专家席。
他看见谢闻卡住,像看见了自己曾经那支笔。
替城市规划。
替市民选择。
替所有人承担。
多熟悉。
也多可怕。
他忽然站起来。
林照夜眼神一沉。
“贺清源,坐下。”
贺清源却已经开口。
“如果需要有人承担——”
陈二偏头看他。
只一眼。
贺清源后半句硬生生卡在喉咙里。
他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压住。
一张虚幻的黑当票从他身后浮出来。
当物栏还没成形。
所求栏却已经写了一半。
求山城平安。
陈二淡淡道:“老毛病又犯?”
贺清源脸色惨白。
台下镜头差点扫到他。
林照夜抢先起身。
他按下话筒。
声音透过直播,传遍整座山城。
“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山城承受不知情的代价。”
“官方不行。”
“专家不行。”
“主持人不行。”
“我也不行。”
这一刻,谢闻眼里的灰线猛地一颤。
提词器上的黑字裂开。
后台,白芷把林照夜这句话一字不差写进笔记。
无归灯光从纸页里透出来。
直播间弹幕停了一秒。
然后,有人发出一句。
我只代表我自己,我怕,但我不同意代签。
紧接着,第二句。
我也怕,可我不卖孩子好运。
第三句。
我不需要谁替我承受,我要知道真相。
弹幕里统一的灰色被冲开了。
许岚看着数据曲线,声音发紧。
“真实原愿开始反冲。”
花照影迅速接入后台话术屏。
“把市民原话滚动出来。不要总结,不要提炼,原话。”
导播那边犹豫。
花照影冷声道:“你要是敢剪成‘大家都希望平安’,你就是下一个汇总口。”
导播骂了一句。
但还是照做了。
背景屏下方,滚动字幕开始出现。
我昨晚很怕,但我没同意拿好运换平安。
我只代表我自己。
请不要替我签字。
我的平安,不能用别人倒霉来换。
谢闻看着那些原话,眼神一点点恢复。
他喉咙发哑。
“刚才,我的提词器出现异常。”
全场一惊。
导播疯狂喊:“别说设备异常!别说!”
谢闻没有停。
“但我现在按自己的话说。”
他看向镜头。
“我不能替山城承受恐惧。”
“我只能主持这场说明会。”
“每一个人的恐惧,都必须由他自己说出。”
“每一个人的愿望,也必须由他自己写下。”
耳返里,黑账房的声音骤然尖利。
“你被信任,就是为了代表他们!”
谢闻手一抖。
话筒发出刺耳杂音。
陈二终于从袖里取出铜铃。
没有高举。
只是垂在身侧,轻轻一敲。
叮。
整个直播大厅的灯光暗了一瞬。
提词器黑屏。
耳返同时爆出一团灰烟。
谢闻猛地摘下耳返,耳廓边有一圈黑色灼痕。
他踉跄半步,被旁边工作人员扶住。
陈二走到镜头边缘。
他没有站到主持台中央。
也没有抢话筒。
可三号机不知怎么,自己偏了半寸,把他拍了进去。
半个侧脸。
一只铜铃。
一截藏在袖中的左手。
直播间弹幕疯狂跳动。
陈二看向镜头。
像看镜头后那只看不见的灰眼。
他说:“怕可以说。”
停顿半秒。
“账不能代签。”
没有解释。
没有安抚。
更没有保证平安。
但这句话落下,直播间所有刷屏的“谁替山城承担”,像被一刀切断。
许岚看着后台数据,眼眶发热。
“统一模板崩了。”
白芷低头,把这句话写在笔记最中间。
怕可以说,账不能代签。
笔记页边的灰线瞬间退去。
无归灯光大亮。
台下,贺清源慢慢坐回去。
他低着头,肩膀发抖。
不是害怕。
是后怕。
差一点。
他又想替别人伟大。
谢闻缓过气,重新看向镜头。
“存证线将继续开放。”
“请大家写下自己的原话。”
“不要复制模板。”
“不要让任何人替你承诺。”
“今晚之后,所有公开说明会发言稿,将同步存档,接受公众核验。”
林照夜看向他,微微点头。
直播继续。
没有黑屏。
没有中断。
也没有人再说“我替山城”。
可新闻中心地下设备间里,一台备用提词服务器悄无声息亮了起来。
屏幕上浮出一张黑色请帖。
请帖边缘,灰眼半睁。
当物栏:
无归掌柜之公众信任。
所求栏:
让山城自己找到第九街。
签名栏里,没有名字。
只有一句刚刚被全城转发的话。
怕可以说,账不能代签。
黑账房的笑声在服务器风扇声里响起。
“陈掌柜。”
“你也上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