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掌柜问陈二:“想当点什么?”
共享办公楼二十七层,灯光惨白。发布页Ltxsdz…℃〇M
玻璃门上贴着一张廉价仿古贴纸。
无归分柜。
四个字印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盏灯。
灯芯里,是一只灰眼。
屋里摆着一张旧木桌,一本仿皮账本,一只黄铜色塑料铃,还有三台直播灯。
不像典当行。
像剧本杀。
可桌前跪着的老人,是真的在发抖。
他怀里抱着病历,眼睛红肿,手里攥着一张黑纸。
黑纸上浮着三栏。
当物。
所求。
赎价。
乍一看,像极了正当票。
只差一点。
差的那一点,足够害死人。
假掌柜罗文穿着深色旧外套,头发用发蜡压得很平,手里捏着一支黑笔。
他没认出陈二。
还冲他笑了一下。
“先生来得正好,今天开业活动,首单免赎价。”
林照夜站在陈二身后,脸冷得像铁。
白芷坐在轮椅上,被周怀民推着,膝上摊着笔记。
许岚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
“确认定位。伪无归后台就在这栋楼。支付流水、签契数据、自动客服,全从这里转。”
罗文脸色一变。
“你们干什么的?”
陈二没理他。
他看向桌前老人。
老人就是上午巷口那个抱病历的人。
原本已经被林照夜安排去走正规救助渠道,却半路收到新链接。
链接里说,无归分柜可加急。
三分钟赎灾。
不排队。
不核验。
老人怕错过孙子手术,还是来了。
陈二走到桌前。
“签了?”
老人嘴唇发抖。
“还、还没按手印。”
陈二点头。
“还不算太蠢。”
周怀民骂道:“人都急成这样了,你少损两句能死?”
陈二看他一眼。
“能。”
周怀民:“……”
白芷低头看那张黑纸。
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它写了赎价。”
罗文立刻找到底气。
“当然写了!我们是正规典当!当物、所求、赎价,一栏不少!”
他拍了拍桌上那本假账本。
“我们和网上那些骗子不一样。”
陈二终于看他。
“你确实不一样。”
罗文刚要笑。
陈二淡淡道:“你更欠揍。”
话音落下。
无归铜铃在陈二袖中自行响起。
叮。
假柜台上的廉价铜铃啪的一声裂成两半。
罗文脸色瞬间白了。
那本仿皮账本也开始冒灰。
灰里爬出密密麻麻的小字。
白芷一字一顿念出伪票上的条款。
“赎价栏:最终解释权归平台所有。”
“当物栏:可由本人及亲友共同承担。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确认栏:逾期未操作视为平台代签。”
她抬头,声音很轻,却很冷。
“这不是赎价。”
“这是陷阱。”
老人听不懂全部,却听懂了“亲友共同承担”。
他慌了。
“我没想害别人!我只想救我孙子!”
陈二伸手,按住那张黑票。
黑票猛地挣扎起来。
纸面上,当物栏的字终于显形。
当物:邻床病童三年病痛承受权。
所求:签契人孙子手术顺利。
老人瞪大眼。
“邻床……病童?”
林照夜立刻看向下属。
下属快速核对病历。
“老人孙子隔壁床,确实有个无人照看的孩子,父母在外地赶不回来。”
老人整个人都瘫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
黑票边缘伸出细灰,试图往他指尖钻。
陈二右手一压。
灰线瞬间断开。
“说原话。”
老人茫然抬头。
陈二道:“你来这里,到底想要什么?”
老人哭出声。
“我想救我孙子。”
“还想什么?”
“我不想害别的孩子。”
陈二看向白芷。
白芷立刻落笔。
我想救我孙子。
我不想害别的孩子。
字写完的一瞬,笔记边缘亮起微光。
老人手里的黑票,被那两句原话冲开一角。
当物栏里的“邻床病童”四个字像被烫到,扭曲着往后退。
陈二淡淡道:“这才叫愿。”
他看向罗文。
“你卖的,叫贼。”
罗文腿一软,差点跪下。
“不关我事!我就是接单的!”
林照夜一把将他按在柜台上。
“接谁的单?”
罗文脸贴着木桌,声音发抖。
“后台自动派单!我就负责穿衣服、开视频、念台词、让他们按手印!”
陈二扫了一眼他的旧外套。
“衣服挺丑。”
罗文差点哭出来。
“不是我选的!模板里写了,掌柜必须深色旧外套,语气冷淡,少说废话,增强信任感!”
周怀民气得胡子都快翘起来。
“你还模仿他?”
罗文小声说:“网上说他这样比较有逼格……”
陈二面无表情。
“扣一条。”
罗文懵了。
“扣什么?”
“命。”
林照夜按得更紧。
“账号、后台、收款方。”
罗文哆嗦着报出一串地址和账户。
许岚那边立刻追踪。
“找到了。”
“后台模板名称:无归皮相。”
“模板功能:仿造正当票格式,提高黑当成交率。”
“目标人群:昨夜恐慌后失眠者、病患家属、失业青年、负债者。”
“成交话术:你不是害人,只是借一点别人暂时用不上的运。”
白芷脸色越听越白。
“借?”
陈二冷笑。
“黑账房最爱这个字。”
林照夜让人控制现场。
几名工作人员从隔间里被带出来。
他们面前的电脑上,开着上百个聊天窗口。
每个窗口后面,都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有人想典当三年寿命换工作。
有人想把前男友的好运转给自己。
有人想让同事替自己挡灾。
还有人,只想孩子别死。
真假混在一起。
贪婪和绝望摆在同一个货架上。
白芷看着那些聊天记录,握笔的手发紧。
“他们把所有人都往黑当里推。”
陈二道:“不是推。”
他看着屏幕上自动弹出的客服语句。
“是筛。”
愿意害人的,收贪欲。
不愿害人的,骗他害人。
实在骗不动的,就让他以为自己还有赎价。
这就是假无归。
披着正当票的皮,干黑账房的活。
罗文哭着喊:“我真的只是赚钱!我没想害人!那些票都是后台生成的,我看不见当物转给谁!”
陈二看着他。
“你不看,就不欠?”
罗文嘴唇抖了抖。
陈二伸手,翻开假账本。
账本里面贴满打印纸。
每一页都是成交记录。
成交金额。
客户姓名。
当物类型。
转嫁对象。
最底下盖着一枚小小的黑印。
借名招牌。
所求:信任转化。
债主栏:无归。
陈二眼神彻底冷了。
“把账挂我名下?”
铜铃第二次响起。
叮。
假账本猛地燃起黑火。
黑火里,所有成交记录一页页显形。
那些被隐藏的转嫁对象,被迫从字缝里浮出来。
邻床病童。
陌生路人。
外卖骑手。
独居老人。
同寝室友。
无人照看的孩子。
林照夜脸色极沉。
“全部封存。”
许岚声音也冷下来。
“正在导出。镜像站还有六个,域名在跳。”
陈二抬手,按住假账本。
“跑不了。”
他掌心下,黑火骤然收束。
假账本惨叫般发出一声尖鸣。
罗文被吓得尿都快出来。
“别杀我!我真的不知道幕后是谁!他们只给我发钱!每成一单五百,转嫁成功再加两千!”
周怀民上去就是一脚。
“拿孩子病痛赚钱,你还嫌少?”
罗文趴在地上哭。
“我错了!我退钱!我全退!”
陈二弯腰,看着他。
“退钱是人的规矩。”
“退账,才是我的。”
他拿起那枚从黑火里掉出来的小印。
小印不过指节大小。
印面刻着一盏假无归灯。
灯下有四个小字。
无归皮相。
陈二指腹一压。
小印裂开。
里面涌出一缕黑灰,黑灰没有散,反而在半空凝成一行字。
陈掌柜,招牌好用。
借来一晚,成交三百七十一单。
林照夜瞳孔一缩。
“三百七十一?”
许岚立刻道:“我只能拦截这处据点。其他镜像可能已经成交。”
白芷低头,迅速把三条陷阱写在笔记里。
赎价解释权。
亲友共同承担。
平台代签确认。
写完后,她抬头。
“要公开。”
陈二看她。
白芷脸色苍白,声音却稳。
“他们能仿你的门,就会仿你的话。”
“普通人分不清。”
“那就让他们先记住陷阱。”
陈二沉默一秒。
“行。”
他看向林照夜。
“你们发。”
林照夜点头。
“官方发布风险提示。”
陈二补了一句。
“别写太文。”
林照夜:“……”
陈二道:“写人话。”
周怀民立刻接上。
“看见平台解释权就跑。”
陈二点头。
“这句能用。”
白芷补充:“看见亲友共同承担,就报警。”
许岚接上:“看见代签确认,直接截图存证。”
林照夜看了他们一圈。
“明白。”
假柜台上的黑火终于熄灭。
老人跌坐在一边,抱着病历哭得发不出声。
陈二走过去。
“你孙子的医院那边,林照夜会处理。”
老人抬头,嘴唇哆嗦。
“那、那个邻床孩子……”
白芷轻声道:“没有转成。”
老人松了一口气,眼泪掉得更凶。
“谢谢……谢谢……”
陈二转身。
“谢她。”
老人看向白芷。
白芷合上笔记。
“谢你自己的那句话。”
老人愣住。
白芷说:“你说不想害别的孩子。”
老人低头,哭着把头磕在地上。
夜色压上山城。
共享办公楼外,警灯无声闪烁。
一批批受害者信息被导出,伪链接被封,工作人员被带走。
可许岚的屏幕上,镜像网站一个接一个亮起。
像打不死的霉斑。
突然,其中一个镜像跳出新页面。
页面不再叫无归分柜。
改成了新的名字。
黑账房认证合作柜。
宣传语也变了。
不装了。
无赎更快。
陈二站在窗前,看着那行字,嘴角慢慢冷下来。
“挺好。”
林照夜看向他。
陈二把裂开的假印放进口袋。
“皮扒了。”
“就该清真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