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救命啊！”
“啊！死人啦！”
…
身为捕贼官的本能，江珩和李凌姝从这凄厉的叫喊中嗅出了案子的味道。发布页LtXsfB点￠○㎡
江珩也无暇再说出那些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他伸手扶住李凌姝，将她早就泡得温暖柔软的身子拖出丝汤的水面。再用干净的帕子将她湿润的衣服裹起来，不让她着凉。
不知是这私汤水的功效还是刚才气氛的烘托，李凌姝穿着一身湿润的单衣站在原地，并不觉得冷，反而还有些燥热。
江珩随后一跃从汤泉中起身走出。
两人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他们的窝房，换上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奔着刚刚发出惨叫声的废弃的庄园走过去。
凄厉的叫喊声不仅引来了江珩与李凌姝，在温泉客栈的大部分人也都被引来了这里。
手中攥着一根火把，站在最前方的人是温泉客栈的掌柜汤达。
他们的速度比更换了干爽衣服的江珩与李凌姝更快，先找到了声音的来源，声音正是从这废弃庄园当中的一口枯井中传来的。
“你过去看看，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儿？”汤掌柜站在原地不敢上前。
他踢了一脚身旁的店小二让他到枯井处去看一看。
其实，这处废弃的沈家庄园早年间就传出过闹鬼的传闻。据说，这里曾经发生过一场挺大的火灾，这场火灾之后，这处宅子就经常能够听见凄厉的鬼叫声，怪事也频出。
沈家的人不堪其扰，扔下这么大一处庄园举家搬迁到别处。
可那都已经是近十年前的事情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件事情也渐渐不再被人们提起。
所谓的鬼神之说，不过就是有人装神弄鬼。汤掌柜是素来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所以在事情平息的多年后，他拿出全部的身家在这里盘下一块带有温泉水流的荒地。在这块荒地上建了这处温泉客栈。
他当时还觉得是自己赚到了。
因为这里曾经传出过闹鬼的传言，地方又偏僻，很少有人愿意盘下这里的地，原主便以很低廉的价格，把这里的地卖给了汤掌柜。
他在这里开这间清幽雅致的温泉客栈也近一年，从来没发生过什么怪事。
可没想到今晚这死寂了许久的庄园旧址，竟然发生了凄厉的哀嚎。
店小二也害怕，他双手颤抖地提着手上的灯笼，小步小步地向前踏进，最终停在那枯井面前。
他抬起手中的灯笼，照亮枯井中的样子。跌落到井底的人看见上方发出微弱的光芒，一开始江珩还不敢睁开眼，那人便继续叫喊着。
“有人来了吗？快点救我上去呀，快点救我上去呀！”
听到荒废多年的枯井当中又出现了声音，在场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店小二更是紧紧地闭着眼睛，不敢去看井底下究竟有什么邪祟的东西。
可井里的人似乎看见了店小二那张脸，继续喊着，“是我是我呀，小二哥。赶紧找一根绳子把我给薅上去呀。”
是人的声音。
声音还有点儿耳熟。
店小二慢悠悠地睁开眼睛，果然掉到这枯井当中的正是他们温泉客栈后厨负责采买的贾三。
看见熟悉的人面孔，店小二长出一口气。
真是人吓人，吓死人。
“贾三，你大半夜的作什么妖，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又怎么会掉到这老旧庄园的？枯井里面。”
贾三的声音听起来急不可耐，“哎呀，小二哥就先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你赶紧找一个结实点的绳子把我给带出去，等我上来再给你解释。”
在场的所有人都出了一口气。
汤掌柜赶紧让人去找结实的绳子把人给薅上来。
这大半夜的原来是闹了个乌龙。
他还以为这隔壁的庄园当真是有鬼魂在作祟呢。
店小二提着灯笼的手也稳了几分，看到江珩和李凌姝赶到的身影，他微微对二人点头示意，随后提着灯笼绕过二人去寻找结实的绳子。
“啊啊啊啊啊！！！”
井底下又传出贾三如同杀猪一般的嚎叫声。
汤掌柜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我说你到底在鬼哭狼嚎一些什么，等一下就救你出去了。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
井里的贾三听出了掌柜的声音，仿佛一下找到了主心骨一般，“掌柜的救我呀，掌柜的，这井底下有一具尸体，在井底下有一具尸体呀。”
听到“尸体”二字，江珩再也控制不住跑到枯井边，纵身跃入了枯井当中。
枯井不算深，店小二抱着一大捆粗麻绳跌跌撞撞跑回来时，江珩已从枯井中探出身，手臂撑着井沿，动作干脆利落，直接将吓得六神无主的贾三给“扔”了出去。
店小二放下粗壮的绳子，江珩接过绳索，将绳索绑在贾三发现的尸体身上。
枯井中暗无天日，江珩只能感知尸体的大概轮廓，无法看清尸体的模样，可当他触碰到尸体的一瞬还是被恶心到了，黏腻，湿滑。
江珩加快速度在枯井中的尸体身上打了一个死结，对着上面的店小二喊话，“抓住绳子，用力带上去。”
小二还以为用力抓住带上去的是江珩，没想到最终带上来的居然是一具浑身都被毁掉的尸体。
“鬼啊…”店小二手指颤抖地松开绳子，嘴唇霎时间变得青紫，喉咙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店小二最终一屁股瘫倒在庄园的枯草堆里。
江珩双手死死地抠住枯井的内壁，动作干脆利落地一跃而起，从枯井中翻了出来。
李凌姝跑到江珩身边，检查过他的情况后，确认他有没有受伤，后背的伤口有没有再崩开。
还好没有血腥味。
不对，准确地来说此刻的空气中确实是有一股腐败的血腥味，但不是江珩的血。
从温泉客栈跑过来看热闹的，还有世家大族的夫人。尸体从枯井中被带上来，不是玩笑，赶紧让身侧的家丁报官去了。
汤掌柜的脸色此刻要多黑有多黑。
他们这些开门做生意的商人，最怕的就是店里出现死人。虽然这尸体不是在他们汤泉客栈被发现的，但是也差不多了。而且还怕和官府的人打上交道，一旦和官府的人打上交道，不死也要被扒层皮呀。
汤掌柜来到被送到井上、稳定了些许情绪的贾三旁边，开口问道：“你这败家的东西，你怎么会掉到这旧庄园的枯井里面，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贾三不知是怕刚才的尸体，还是怕自家掌柜的，哆哆嗦嗦得一句话也不敢说。
“你的这张嘴平时在店里不是挺能说吗？又能说又能吃，怎么现在哑巴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赶紧一五一十地给我交代出来。”汤掌柜的眼神发狠，若不是还有温泉客栈的宾客在场，他甚至想直接活剐了贾三。
贾三咽了口唾沫，还是一言不发。
衙门的人到得倒是快，拎着火把的差役瞬间将整座废旧的庄园层层包围住。
这些人中有一个年迈的老者，手上也是戴着鹿皮手套，率先来到尸体旁边。
这人应该就是秀山县衙门的仵作了。
老仵作戴着手套首先观察尸体，那尸体身上的衣物早已破烂不堪，与他身上溃烂发脓的皮肉紧紧地粘连在一起。衣料上面覆盖着湿冷的黑泥，还有干枯的血迹，早就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和质地。
老仵作一点一点处理掉这些衣物，露出衣物以下的皮肤，如果还能够称之这些地方为皮肤的话。这具尸体上遍布着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啃咬痕迹，有些地方皮肉外卷已经露出暗红色肌肉以下的森森白骨。
最吓人的是这具尸体的面部。
面部的皮肉也都被啃食殆尽，五官轮廓早就已经模糊难辨。眼睛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个如同黑洞一般的血窟窿，血窟窿可以看见下面头部的森森白骨。
“呕……”
一些跟着仵作一起来验尸的差役，有的受不了这般血腥的画面，直接原地呕吐起来。
那差役看官靴的磨损程度应该也是个老捕快了，但还是觉得眼前这一幕既恐怖又恶心。
江珩一直关注李凌姝的情况，生怕她也被这具尸体给吓到。江珩知道这具尸体已经辨认不出什么，唯一能得出的结论就是这死因是一桩疑案。
老仵作慢慢地脱掉手上的手套，转身看那些差役，“尸体的损毁程度太严重了，恐怕得抬回衙门的验尸房，没办法，验明死者的身份，而且还需进一步分析他身上这些被啃噬的地方究竟是被老鼠可是的还是被什么其他的东西啃噬的。”
衙役例行询问第一个发现尸体的贾三，贾三还是像失了魂儿一样坐在原地，问他什么都不回答。
仿佛他只要不说话，这些就像是一场梦一样，什么都没有发生。
“既然什么都不说，那就把人带回衙门大牢，等到他愿意说的时候再说吧。”为首的官差显然没了耐心，准备把这人和尸体一起带回衙门。
看着火把离自己越来越近，蒸腾的热气在寒夜中熏得贾三眼睛发酸。
“别…各位官爷，求求你们别把我给带回衙门大牢。”贾三知道衙门大牢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进去之后恐怕要遭受更多的磨难，贾三心想还不如现在交代实情，哪怕被掌柜的痛批一顿。
孰轻孰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我说，我都交代。”
贾三颤颤巍巍地说道，“其实啊，我就是贪图那点银钱，我要是不贪这点钱就好了，就不用遇到这么大个麻烦了。”
贾三一边说还一边瞟着汤掌柜的神色，“我是竹香居的采买，店里需要什么都由我下山去买。你们也知道我们这个店在这处偏山的半山腰，平时没什么人来。每次上到半山腰拉运那些货物都需要租赁牛车和马车。东西一旦拉得多了，牛车就拉不上去，得雇佣力气更大的马车。可马车的价格也比牛车要贵。”
“一开始啊，我都是雇牛车，把汤掌柜给我的钱都省下来中饱私囊了。后来一次偶然的机会，我竟然在这片山上发现了一条运输货物的道路。这有一条轨道，轨道上面有木质的运输车，我可以靠着这些省时省力的运输车，把才买的货物运到半山腰的位置。而最终那个运输车停在的位置正是这座已经废弃了很多年的老庄园。”
“我想这个运输车道应该是这多年前的老庄园的庄主修建的吧。这地方一直都偏，他们当初也是为了更方便地运输货物，才修建了这么条路。只不过后来传出闹鬼的消息，没人再敢再靠近这个庄园。所以也没有人发现这条轨道，所以我就靠着这条轨道私底下赚了点私房钱。”
汤掌柜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贾三，“就为了省这么俩钱儿，就为了贪这么两个钱儿，你竟然敢到这闹鬼的庄园当中。”
有钱能使磨推鬼，为了钱，人什么都能干的出来的。
为首的捕头询问道，“可以理解，你为了省下这点钱利用原本在这里的运输车道，都是怎么掉到这枯井当中的呢？”
贾三继续道：“每一次我利用运输车把店里需要采买的东西拉到这老旧的庄园，再通过庄园和店相连的狗洞，一点一点地把这些东西搬到店里面去。今天掌柜的又让我下山去采买一些新鲜的食材，还是按照老计划，利用那辆运输车把采买的这些食材运到了这个庄园当中。”
“只是刚干完这些，便有些内急，就想寻个地方方便一下。我想着这次帮掌柜的采买的毕竟是要送到后厨的食材，就往离这个狗洞远一点的地方去方便，走着走着就来到了这处枯井处。”
“这地方衰败太久了，其实一开始我根本就没看到这里有口枯井。可我刚想解手的时候，突然发现周遭出现了一点微弱的光芒。我顺着这光芒看去，发现井底竟然闪烁着蓝色的火焰。加上这四周静悄悄的，夜也很黑，还开始下起了雪，我突然想起了这庄园曾经有过闹鬼的传闻。我这一害怕，加上这地面湿滑，我就一头栽进了这座枯井当中。”
贾三把他那点来龙去脉和心里的小九九全部都说出来了，“官爷，我真的就是为了贪图点小便宜，碰巧才来到这里看见这具尸体的。这个尸体为什么会在这口井里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我把我知道的都已经交代出来了，求求你们，千万别带我回衙门的大牢，好不好？”
出了命案，衙门中谁都不开心。
这意味着他们又要开始连日的奔波。
最要命的是，他们现在还不知道死者的身份。死者身上的衣物也早就斑驳得不像样子，没办法凭借他身上的东西推断究竟是穷人还是富人。
若是富人这桩案件不破，恐怕还会有更大的麻烦。
为首的捕头叹了口气，破案也不是一日之功，对着手底下的那些捕快吩咐道，“你等先将这具尸体带回衙门，在近日的失踪人口报案当中，调查锁定这具尸体的身份。”
汤掌柜负手站在原地，漫天纷飞的雪花落在他的头上，仿佛人一瞬间白了头一般。
“官爷不用去调查了，我知道死的是谁了。”
捕头很震惊地询问，“你知道是谁？”
尸体都已经被啃噬成这副面目全非的样子了，汤掌柜居然还能一眼就辨认出尸体的真实身份？！
“尸体是我家竹香居的帮工李小狗，我是从他脚腕上系的这根红绳认出来的。”掌柜的手指指向那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脚腕上的一根红绳，那根纤细的红绳拴在死者的脚腕上，红绳上面还别着一颗虎眼石。
“李小狗？”李凌姝突然被戳中了某个点。
她记得她小的时候养了一只可爱的马犬，她就给它起名叫李小狗。
作为店铺掌柜的，汤掌柜还是很有服务意识的。他见是他店里的顾客对这名字发出疑问，赶紧解释道，“他就是一个孤儿，从小到大没人管，吃百家饭的，能在哪里做点活计就做点活计，赚口饭吃，养活自己。贱命嘛，好养活，从小就被人叫李小狗，长大了也没有个正经名字，还是被人叫李小狗。”
不过这个名字说来也真让人唏嘘。
姓着和天家城主一样的姓，却取了一个畜生的名字。
最后落了个这么下场。
汤掌柜说完对衙门的人也解释道，“我家娘子自小体弱，从初一，十五我都会到庙里去上香，为我家娘子祈福。”
“恰逢上初一，我要到庙里去上香，为娘子祈福，同时要带一批药材回来，给娘子制作药包，我就带着李小狗一起去的，让他帮忙搬运一些货物。”
“那日在庙里遇到了个拿着方子的神算子。神算子靠近李小狗就说他近日会有血光之灾，让他买一些符咒、法器之类的，回去镇一镇。”
“李小狗说神算子找错了人，要骗也该骗我才对，他可没有钱给你这种半仙。可那神算子却并不以为意，甚至还给了他这根红线。说是免费赠给他的。”
“李小狗以为这些不过就是这种神算子半仙的骗术，先给点甜头以后收取更大的报酬，他才不会上当呢，不过白给的东西不要白不要，他接过那人手上拴着虎眼石的红绳直接系在了脚上。没想到那是那个半仙，当真是一语成谶。他还真是有了血光之灾，没想到还死得如此凄惨。”
凭一根挂着虎眼石的红绳，其实也不能完全确认死者就是李小狗。
但若结合身上其他的一些特征，性别，身高，最终确认下来也不难。
那为首的捕头显然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激动，“汤掌柜，话可不胡说呀？你真的确定这死了的人就是李小狗吗？”
汤掌柜点头。
“你就是李小狗常提起的那个，在他身后照着他的钱捕头吧。听说李小狗曾经有恩于你，我是不信的，不过现在看来我是信了。”
也不知道一个自己活着都困难的人，竟然对一个捕头有怎样的恩惠，让这个捕头听到他死去的消息能够如此地激动。
“已经确认了死者的身份，钱捕头，他既然对你有恩的话，那你就帮他收尸埋葬吧。”掌柜说完就后悔了，自己真是多此一言。
李小狗这样的人死就死了，贱命一条。
秀山县的县令肯定不会因为这么个卑贱之人立案调查背后的事。
钱捕头颇能明白汤掌柜这些话背后的含义，但他偏要反其道行之，“多谢汤掌柜提供线索，但这件事就不烦汤掌柜费心了，我会让县令大人彻查此案，还死者一个清白。”
汤掌柜也只是微微一笑，没有说话。
“带回去！”钱捕头还是吩咐那些衙役们把尸体带回去，转过头还是客客气气的，对汤掌柜说了句，“多谢掌柜的近日对李小狗的关照之恩。日后若有需要还可能上门来骚扰汤掌柜，还望汤掌柜切莫在意。”
衙门的人走了，这曾经衰败、此刻暂时热闹的院子，再一次恢复了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