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里的爆竹声从巷头响到巷尾,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红灯笼,这红色映着白雪,本该是最有年味的场景,现在落在林建国眼里,却无暇观赏。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从岳父家出来,他一路走在前面,脚步又快又沉,双手揣进衣兜里,身后,吴秀莲牵着林承哲的手,缓缓地跟着,这一路上,大家都没有说话。
耳边是鞭炮的炸响声,头上是烟花在夜空中绽开,街坊邻里的欢笑声、孩子们的嬉闹声,处处都是除夕的喜庆。
可这新年的喜庆,此刻与林建国无关。
饭桌上那声“钱太少了”,二姨王慧霞夹枪带棒的嘲讽,表哥徐家允那副高高在上的表情,反复在脑海里回放,每想一次,心口就揪紧一分,脸上的难堪便多上一分。
林承哲紧紧拉着吴秀莲的手,一直望着前面父亲落寞的背影。
今晚年夜饭饭桌上,他看到了父亲无处安放的手,看到了父亲低沉的脸色,也听懂了二姨婆话里话外的轻视与敲打。
他好几次张了张嘴,想开口安慰父亲,想说自己最喜欢爸爸给的红包,可话到了嘴边,又硬生生给咽了回去。
他怕自己的安慰,反而会戳中父亲的自尊,让父亲更加难堪,只能默默低着头往前走。
三人不一会儿便到了家。
一进屋,吴秀莲就用手拍了拍身上的落雪,又上前替林承哲拂去肩头、发梢的雪粒,“承哲,快去洗漱睡觉,明天一早还要去给邻里长辈拜年,可不能起晚了,误了拜年的时辰。”
林承哲点点头,目光扫过坐在沙发上沉默的父亲。
林建国一进门便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
林承哲嘴巴动了动,但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乖乖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
这时客厅里只剩下夫妻二人。
吴秀莲一边整理着白天置办的年货,一边侧过脸,打量林建国的脸色。
她看着林建国眉头紧锁,心里便明白,今晚的难堪,依旧压在林建国的心上。
吴秀莲将收拾好的年货放在一旁,走到沙发边,挨着林建国坐下,用手挽着他的胳膊,“建国,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家不懂事,随口乱说的胡话,当不得真,还有我二姨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说话就那样,嘴上从来不留情面,性子向来如此,没必要跟他们置气。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
林建国依旧一言不发。
吴秀莲叹了口气,继续安慰道:“她也就是过年临时回来探亲,住不了几天,等过完年,他们回了香港,山高水远,以后也未必能再见上几回,犯不着因为二姨的几句话,让自己心里堵得慌,大过年的,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这时的林建国一听着“二姨”“香港”的字眼,加上吴秀莲一直在试图安慰自己,仿佛是自己小肚鸡肠,心眼小似的。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带着烦躁:“别说了。”
吴秀莲被他的这声怒吼也吓了一跳,结婚多年,林建国还从未说过什么重话,对她发过脾气,她放在膝盖上的手僵住了,侧头看向他,眼里满是不解。
“别再提他们,”林建国的声音带着颤抖,他转过头,避开吴秀莲的目光,盯着窗外的大雪,“我不想听,也麻烦你不要再提今晚的事。”
吴秀莲此时的心里感到十分委屈,为了维系亲戚情面的隐忍,今晚饭桌上小心翼翼的打圆场,还有此刻好心劝慰却被粗暴打断,一股脑涌了上来,“我不是故意要惹你生气,我只是心疼你,想让你想开点,大过年的,一家人本该开开心心的,你非要揪着别人的几句闲话钻牛角尖,把自己困在难堪里,有什么意思?”
“想开?”林建国像是被这句话狠狠刺痛,一下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你告诉我,我怎么想开?当着一桌子你们家的亲戚,我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被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当众嫌弃红包少,被二姨明里暗里嘲讽没本事,这些年我这么努力的工作,才当上车间主任,就想着在你们家我不至于被看不起,结果在他们眼里我一个车间主任算个屁啊,还说我当不上厂长、没出息,你让我怎么若无其事地想开?”
他越说越激动,“我林建国,没偷没抢,在工厂里从最底层的学徒工做起,起早贪黑,熬夜加班,夏天顶着高温守着机床,冬天冒着寒风巡查车间,熬了多少年才到车间主任的位置,手底下管着几十号工人,你不是不清楚?”
“我给孩子准备的红包,是这些年最大的红包,就想着香港回来的嘛,不能丢了你的面子,几十块是什么分量,你不是不知道!我拿出全部的心意,换来的却是当众的嫌弃和嘲讽,换做是你,你能想开?你能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林建国的声音带着嘶吼,眼眶泛红,平日里的沉稳,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我知道你委屈,可二姨那人向来势利,看人只看钱、只看身份,她的看法根本不值一提!”
吴秀莲也忍不住站起身,面对着林建国,声音哽咽,“我从头到尾都在帮你说话,饭桌上她嘲讽你的时候,我立刻就帮你打圆场,孩子失礼的时候,我比谁都尴尬,我从里都没有说看不起你,也没有嫌弃过你的工作,你的出身,我们爸妈更加是把你当亲儿子看待,林建国,你摸着良心说话。”
“你是没有。”林建国说道,“可他们有!从我们当年结婚那会儿开始,二姨就没正眼看过我!那时候我只是个普通工人,你是工人、教师家的女儿,她就觉得我高攀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你,处处带着轻视,这些年,我拼命往上爬,拼命挣钱养家,努力撑起这个家,可在她眼里,我依旧只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工厂工人,依旧是上不了台面的底层人,她在你爸妈面前也没少说过我,觉得我不配。”
他往前走了两步,“她从香港回来,穿得光鲜亮丽,出手阔绰,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把我们这些内地的亲戚都比了下去,她觉得自己有钱、见过世面,就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自尊,随意嘲讽别人的生活,可她根本不知道,我们靠双手过日子,清清白白,心安理得,哪里比不上他们?”
林建国的声音微微发颤,压抑了许久的情绪彻底爆发,“今晚那一桌子饭,别人吃得热热闹闹,我如坐针毡,每一句闲话,每一个眼神,都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你让我别往心里去,可这些话、这些眼神,早就刻在我心里了!”
“你能不能别这么敏感?”吴秀莲红了眼眶,“日子是我们自己过的,好不好只有我们自己清楚,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我们一家三口安安稳稳,儿子懂事,家里和睦,这就够了,为什么非要跟别人比,非要被别人的看法左右?”
“不是我要比,是他们非要拿我对比!”林建国反驳道,双手颤抖,“是他们主动站在高处,俯视我们的生活,主动来贬低我的价值!我可以不在意别人,可那是你的亲戚,是你妈的亲妹妹,我不想让你为难,所以一直忍着、憋着,可我也是个男人,我也有自尊!”
里屋的林承哲原本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听着屋外父母越来越激烈的争吵,听着父亲林建国压抑的声音,听着母亲吴秀莲委屈又焦急的解释。
他鼻尖发酸,眼眶瞬间红了,再也忍不住,拉开房门,冲到客厅,哭着大声喊道:“爸!妈!别吵了!你们别吵了!”
林承哲的声音瞬间打断了两人激烈的争吵。
林建国和吴秀莲同时僵在原地,他们一同看向眼眶通红、满脸泪水的儿子,吴秀莲此刻的火气瞬间被一盆冷水浇灭,只剩下对儿子的愧疚与心疼。
这时一片安静,只有窗外的下雪声和巷子里偶尔传来的鞭炮声。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他不再看吴秀莲,也不愿再多说一个字,似乎所有的争辩都变得毫无意义,所有的委屈都无从诉说。
他转身走到衣柜旁,拿出一床厚实的棉被,径直走向沙发。
他将被子铺在沙发上,随后侧身躺了下去,背对着吴秀莲和林承哲,将自己完全裹进被褥里,闭起双眼睡了起来。
吴秀莲站在原地,看着林建国蜷缩在沙发上,委屈、心疼、无奈、失望交织在一起。
可此刻,她也没有力气再去争辩、再去劝慰,心里只有无力,她知道,今晚的隔阂,不是三言两语就能化开的。
她用手擦去眼角的泪水,最终什么也没说,轻声安抚着林承哲,并嘱咐他快回屋睡觉,自己便转身走进了里屋,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