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外的雪还在簌簌往下落。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林建国手里拎着年货走了进来，看着满屋子热闹的人群，脸上露出几分不好意思的局促，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往哪走。
这屋里坐着多年未见，从香港回来的二姨和表哥，一身洋气打扮，和自己显得格格不入，再加上自己来晚了一步，总觉得怠慢了亲戚，心里越发拘谨。
林承哲一见是父亲来了，赶紧跑了过去搂住林建国，岳父吴秉文也招呼着他赶紧过来坐。
林建国这才笑着开口，“爸，妈，二姨，表哥，各位叔伯婶子，不好意思，来晚了，给领导拜年耽搁了点时间。”
这时亲戚们的目光才看向他，王慧霞正坐在沙发边嗑瓜子，扫了林建国一眼，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看着他身上沾着雪水，略显朴素的打扮，阴阳怪气地说道：“哟，建国，可算来了！咱们车间主任就是忙，年三十都要忙着应酬领导，真是大忙人。”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心里明白二姨的轻视，却又不好发作，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赶紧把手里的年货放在茶几上。
“爸、二姨这是我给您们买的年货。”说完，局促地搓着冻得发红的手。
王慧霞瞥了一眼茶几上的两份年货：两包精致的糕点、两桶红糖、两瓶酒、两包水果糖。
“建国呐！你好歹也是个车间主任，这些东西平日里都是经常吃的，这过年你也送这个，你看看你办的事呐。”
一旁的表哥徐家允听着母亲王慧霞的这话，着实尴尬，“建国，你莫多心，我妈呐就是这样，心直嘴快的，她那是在香港待习惯了，不知道内地的情况，你别放心上。”
林建国听着也不知道怎么来接话，他只得脸上挂着笑容，保持微笑。
“晓辉，你把巧克力和曲奇饼干多拿一些给你哲哥哥吃。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林建国听着二姨王慧霞的话，瞬间心一沉。
他看着二姨从香港带回来的新鲜货，再看茶几上自己带来的年货，脸上瞬间有点挂不住。
岳父吴秉文在一旁看得真切，放下手里的茶杯，“建国来了就好，外面雪大，路上肯定不好走，你快别站着了，过来坐，你别说你上次带的那个枣糕，我和你妈是吃一回念一回，那枣香味浓。”
他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了挪位置，特意留出沙发上的一个空位，生怕女婿站着难堪。
他当了一辈子的技术指导员，又只有吴秀莲一个女儿，他也知道王慧霞的高傲刻薄，年轻的时候都是出了名的，正好又赶上这几年儿子徐家允在香港挣了大钱，那说话就更加了不得。
现在他心里想着，过年回来就这么几天，要顾全着亲戚情面，只想一家人安安稳稳过个年，等王慧霞回香港去了就好了。
林建国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走到沙发边坐下。
坐下后他主动朝徐家允找话题，客气地寒暄了两句，徐家允也只是随口应付着，全程没再主动搭话，只顾着和旁边的亲戚说话，场面一时有些微妙。
吴秀莲从厨房走出来，看到林建国局促的样子，连忙走过来，悄悄拉了拉他的衣角，递给他一个安心的眼神，又忙着给众人添茶倒水，三言两语岔开话题，说起年夜饭的菜品，这时屋内气氛才稍微轻快了些。
很快，满满一桌子年夜饭就摆好了，红烧鱼、炸酥肉、蒸枣饽饽、炖鸡块……都是过年必备的硬菜，满满当当摆了一圆桌。
一家人围坐在饭桌旁，长辈坐上位，晚辈依次落座，孩子们坐在桌边。
开席之后，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唠着家常，聊过去的日子，聊孩子的学业，听着王慧霞和徐家允讲香港的新鲜事儿。
吴秉文端着酒杯，先是敬了二姨和徐家允一家，说着团圆喜庆的话，又叮嘱晚辈们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孩子们学业有成。
按照过年的规矩，长辈要给晚辈发红包。
不一会儿，王慧霞率先从精致的钱包里拿出几个红包，递给了林承哲和其他几个孩子，语气带着几分显摆：“来，孩子们，过年好，拿着压岁钱买好吃的。”
徐家允也跟着拿出红包，随手递给孩子们，出手阔绰。
林承哲接过二姨婆和表叔的红包，攥在手里，小脸上满是开心，连忙乖巧地说着：“谢谢二姨婆，谢谢表叔。”
林建国见状当即从随身的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包，笑着递给表哥徐家允的儿子晓辉和其他几个孩子。
这红包是他特意准备的，里面包着五块钱，在那个年代，几个红包下来，也得几十块钱，对一个工厂车间主任来说，已经是不小的数目。
谁知，晓辉接过红包，随手捏了捏，立马撇了撇嘴，一脸嫌弃地把红包往桌上一放，当着一桌子亲戚的面，大声说道：“这钱太少了，我不要！我在香港，家里人都给我好多钱，你这红包太小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饭桌瞬间安静下来，说笑声戛然而止，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林建国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整个人愣在那里，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心里的难堪与窘迫涌了上来，显得手足无措。
表嫂君如的脸瞬间涨得通红，又羞又恼，连忙伸手呵斥自家孩子：“不许胡说！快拿着，没礼貌！”
一边说，一边赶紧把桌上的红包塞到晓辉手里，尴尬地笑着打圆场：“孩子不懂事，乱说话，建国，你别往心里去，小孩子家口无遮拦。”
可还没等林建国开口缓解尴尬，坐在一旁的王慧霞就放下筷子，阴阳怪气地开始说教：“建国啊，不是二姨说你，你看孩子都懂的道理，你也得上点心，男人家就得努力打拼，你现在才是个车间主任，可得加把劲，争取早点当上厂长，到时候这红包不就能包得大了，也不至于让孩子嫌弃不是？”
轻飘飘的一句话，像一根针，深深扎进林建国的心里。
他坐在饭桌前，那手上的指甲都嵌进了掌心，心里五味杂陈，委屈、难堪、自尊受挫，各种滋味翻涌上来，堵得他心口发闷，整个人如坐针毡。
他兢兢业业在工厂干活，从普通工人一步步熬到车间主任，每天起早贪黑，辛苦操劳，挣的都是血汗钱，这份红包是他全部的心意，却被如此轻视。
二姨的话，明着是劝他努力，实则是看不起他的出身、看不起他的工作，觉得他没本事、没出息，让他在所有亲戚面前，彻底抬不起头。
看着林建国脸色愈发难看，吴秀莲心里一紧，连忙放下酒杯，轻轻拍了拍林建国的手背，转头对着二姨王慧霞说道：“二姨，建国现在当车间主任，每天要管厂里好几十号人，早出晚归的，已经够累了，身体都快熬坏了，没必要再去揽厂长那摊子活，平平安安、轻轻松松的比什么都强。”
她知道丈夫林建国心里难受，只想赶紧结束这个话题，不想让林建国再被当众为难。
吴秉文夫妇也连忙跟着开口，拿起筷子招呼大家：“快吃饭快吃饭，菜都要凉了，大过年的，不说这些，大家吃菜，多吃点！”
两人不停地给众人夹菜，刻意说着别的话题，亲戚们也连忙跟着附和，重新说起家长里短，饭桌上的说笑声渐渐恢复，看似热闹。
可只有林建国，坐在热闹的饭桌旁，看着眼前丰盛的饭菜，却一口都吃不下去。
耳边是亲戚们的说笑声，眼前是一家人团圆的场面，可他心里却满是苦涩与难受，自尊被狠狠踩在脚下，久久无法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