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小城又迎来了一场大雪。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一九八六年的钟声已经敲响，岁月的年轮又增添了一圈。
方达经过这段时间的思想斗争与情感疗愈，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他和宋雪娟的相亲见面定在正月初九，按周媒婆的说法，初九寓意长长久久、天长地久，是顶好的日子。
这次相亲能敲定，少不了周媒婆和李惠兰从中撮合。
若是事成，周媒婆便能拿到一笔说媒钱。在那个年代，这笔钱不算小数目，少则五十，多则两百元。
李惠兰对宋雪娟十分满意，无论是家境还是个人工作，她都觉得比顾青青强上太多。
儿子方达一沾上顾青青就失魂落魄，要是真娶了顾青青，往后日子还不知会怎么样，万幸顾青青那封电报等于直接让方达断了念想，她当时知道的时候，心里着实松了一大口气。
如今方达点头愿意见面，这事基本就稳了。只要他心里装上新的人，就不会再惦记顾青青，更不会再度陷进过去的旋涡里走不出来。
眼下才大年初二，李惠兰天天掰着手指头数日子，恨不得初九立刻就到。也正是为了方达这门亲事，方家今年也就没回老家过年。
年前李惠兰和方守业本商量好了回去过年，可方达情绪一直低落，回乡之事便耽搁了下来。
方守业的母亲曾翠兰等不到大儿子一家，一直絮絮叨叨，最后去了小儿子方守则家过年。
李惠兰也未失礼数，备了四份年货寄回老家，分别送给婆婆曾翠兰、大姑姐方淑琴、小叔子方守则，还有自己的父母。
曾翠兰收到年货后喜笑颜开，对他们没能回来过年一事，也不再计较了。
而林建国和吴秀莲，则带着儿子林承哲回了老家。
往年林建国很少回老家过年。他心里一直顾及吴秀莲，一是城里长大的吴秀莲不习惯乡下环境，二来也想顺着妻子心意，多陪岳父岳母过年，所以这么多年，他回青石岭村探望父母亲戚的次数屈指可数。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可今年他却打算自己回老家过年。
去年过年，吴秀莲的二姨王慧霞一家从香港回来，言语间处处奚落他，现在那些话想起来心里还是会刺痛。
当吴秀莲一听他要自己回老家过年就懂了他的心思。去年的事情，仿佛是两人之间跨不过去的一道疤，她心里也清楚，林建国自尊心强。
于是吴秀莲主动开口，说带着儿子林承哲陪他一起回去。
林建国起初并不同意。
老家青石岭村是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眼下正值寒冬，有可能会大雪封路，那么汽车到不了的地方，就只得走路步行。
另外乡下条件远不如城里暖和方便，他怕吴秀莲住不惯。儿子林承哲从小在城里长大，很少回乡下，他也担心孩子受不了严寒、水土不服。
但吴秀莲态度很坚决，说结婚这么多年，自己从没好好陪他回过老家，也该回去见见公婆，认认亲戚，尽一份心意。
几番推辞后，林建国拗不过她，最终点头答应。
腊月二十九一大早，他们便带着林承哲坐上长途客车，一路辗转。
先是城里到镇上的班车，等到了镇上时，天已经黑透了，他们只得在镇上歇了一个旅店，第二天一早再转短途小巴，因大雪的缘故，最后一段路客车开不进去，他们只能踩着积雪走山路。
山里的寒风比其他地方似乎更加刺骨，漫山遍野都是厚厚的白雪，一脚下去积雪没过脚踝，每走一步都格外费力。
一路颠簸赶路，终于在大年三十中午，赶到了青石岭村。
青石岭村坐落在连绵的山坳里，村口立着几棵老杨树，树枝光秃秃的，落满白雪。
村子里稀稀拉拉响起鞭炮声，一排排低矮的房屋，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大红春联，烟囱里冒着袅袅炊烟。
远远地，林建国就看见村口站着一群人，走近一看，正是他的家人。站在最前面是林建国的父亲林卫平、母亲孙芳莲，身旁是他的大姐林霞、二姐林燕，还有大姐夫汪志和，大姐林霞的一双儿女，二姐林燕的三个女儿。
他们瞧见林建国一家三口走来，便立刻迎了上来。
林建国母亲孙芳莲一把拉住吴秀莲和林承哲，“可算回来了，一路冻坏了吧？”孙芳莲笑着说道，目光一直落在孙子林承哲身上，满眼稀罕。
林建国父亲林卫平不善言辞，只是咧着嘴笑，说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路上冷不冷？快进屋，屋里烧着火炕，暖和。”大姐林霞热情地接过他们手里的行李。
吴秀莲也笑着应声，跟着打招呼。林承哲被奶奶孙芳莲牵着手，有些不知所措。
寒暄几句后，林建国看了一圈众人，却没见到二姐夫朱大强，便开口问：“二姐，二姐夫怎么没来？”
二姐林燕讪讪一笑，答道：“他今天在村里一户人家做工，忙不过来，走不开，就没来村口接了。”
林建国听着，没再多问，跟着一家人往村里走去。
林建国家在村子的东边，是三间土坯房，院墙是泥土砌的，围出一个不大的院子。
推开木门进去，院子里扫出一条小路，其余地方全是厚厚的积雪。
屋内墙壁有些斑驳，屋顶是木梁搭着瓦片，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木桌，几把木椅，靠墙摆着几口木箱，旁边是火炕，炕上架着棉被。
林建国见状心里沉了一下。
这些年他隔两三个月都会寄钱回来，这些年加起来数目也不少了，本以为父母会把老屋翻新一下，没想到房子还是老样子，只是添置了几件新家具，墙面简单补过，依旧是土坯房。
他不解地看向一旁的父亲，问着：“爸，你们怎么不把房子翻新一下？这土坯房又旧又破，住着多不方便。”
林建国父亲林卫平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被儿子一问，他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我和你妈住惯了，翻新房子费钱费力，没必要，住着挺好的。”
“我往家里寄的钱，就是给你们用的，你们就别担心费钱了。”
孙芳莲一听，也在一旁跟着附和：“你爸说得对，我们年纪大了，折腾不动，房子能住就行，你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也不能去做费钱的事情。”
大姐林霞连忙打圆场：“爸妈住了一辈子，早就习惯了，翻新反而住不惯，再说村里好多人家都是土坯房，不碍事的。”
大姐夫也跟着劝了几句，说乡下都这样，林建国看着父母苍老的模样，心里又气又酸，终究没再继续说下去。
一旁的二姐林燕，倒是从进门开始就一直围着吴秀莲转，不停地跟她说话，问城里的生活，问孩子的近况，又问她路上累不累，暖不暖和，热情得有些过头。
吴秀莲心里想着大概是多年没见面，亲戚之间生疏又客气，才会这般热情。
于是她从带来的行李里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礼物。
给公婆的是新棉袄、点心和营养品，给大姐二姐两家，分别准备了布料、糖果、罐头，还有给侄子侄女的压岁钱和小零食。
礼物一件件拿出来，摆在桌上，公婆和大姐、二姐一家顿时更加开心，不停说着客气话，夸林建国和吴秀莲有心。
而此时唯独林建国坐在炕沿边，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方才看见老屋还是原样，父母连翻新房子都舍不得，他心里就堵得慌。
这让他再次想到去年吴秀莲二姨王慧霞一家从香港回来，当众奚落他出身农村、家里穷酸、车间主任的职位都配不上吴秀莲的话。
他静静地看着父母欢喜的模样，看着姐姐们忙着收拾礼物、互相说笑，可他心里怎么也开心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