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整个村子家家户户都升起了炊烟。发布页Ltxsdz…℃〇M
今儿个是年三十,林家小院里,林建国父母早早地就张罗起了年夜饭。火炕持续烧着,屋里的寒冷也少了一半。
这次因为林建国一家三口回老家过年,大姐、二姐一家都留在了娘家,一家人凑在一起吃年三十的团圆饭。
都说是:“平时省一口,年下饱一顿。”
这土灶大锅里炖着五花肉白菜。盘子里摆着油炸丸子、炸豆腐块,这两样是年前提前炸好的年货。碗里盛着蒸玉米面馍,还有一盘腌酸菜、一盘凉拌萝卜条。
家里杀的年鸡炖了满满一大盆,还有一壶自家酿的高粱酒。
一家人围着长条木桌坐满,旁边还点上了两个火盆。
几番酒水下肚,林建国想起今天刚到的时候都没见二姐夫朱大强过来,他又开口问道:“二姐,白天你说二姐夫他在村里做工,怎么晚上也不过来吃团圆饭?”
林燕刚准备夹菜,这听到林建国又在问自家男人,她的动作顿了一下,“他做工那户人家家里过年人多,留他在那边吃年夜饭了,说活儿还剩一点。”
这话大家伙听着倒没什么,坐在一旁的建国母亲孙芳莲,手里端着水杯,看了一眼二女儿。
孙芳莲活了大半辈子,看着两个女儿长大,最了解自家儿女的性子。二女儿林燕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主儿,但凡有心事,神色举止都会不自然。今天从他们一家人回来开始,林燕说话就一直犹犹豫豫。
刚才家人闲聊,随口提了两句朱大强,林燕都快速岔开话题。如今林建国问起,她回答得太快,太过刻意,反倒透着不对劲。
孙芳莲心里悄悄存了疑,但当着儿子、儿媳和大女儿一家人的面,她没有多问。
过年团圆,不能扫了众人的兴,更不能让刚回乡的儿子儿媳心里添堵。她压住心底的疑虑,继续吃饭。
待年夜饭吃完,屋外的雪越下越密,夜色更深,气温也更低了。
山村的夜晚格外清冷,没有路灯,整片天地白茫茫的一片,显得黑夜竟有些发亮,冷风吹来,呼呼作响。发布页LtXsfB点¢○㎡
屋内大家都在帮忙收拾碗筷,擦洗桌子。
不一会儿,收拾妥当后,林卫平从里屋摸出一个布包,里面是提前准备好的压岁钱。
那时的压岁钱不多,图的是过年的吉利和福气。
林卫平拿着一叠红包,挨个给家里的小辈发红包。先是大姐家的一双儿女,接着是二姐家的三个女儿,最后把一个红纸包塞到林承哲手里。每个红包都不多,却是老人心底全部的心意。
几个孩子接过红包,都乖巧地道谢。
待大家一阵寒暄过后,眼瞅着时辰不早,夜色深沉,看着雪越下越大,就怕大雪封路。大姐林霞、二姐林燕两家便准备各自回家。
林家两个女儿,嫁的都是邻村人家,距离青石岭村都不算远。平日里走路半个小时就能到,只是今夜大雪,恐怕路上难行,回去估计要多花一倍的时间。
当年村里还是生产队模式,每天集体下地挣工分,大姐林霞和大姐夫汪志和同在一个生产队,每天一起劳作,日久生情,顺理成章就走到了一起。
汪志和为人踏实肯干,性子憨厚老实。他家中父母健在,他和林霞结婚之后,就和大哥分家,单门立户过日子。
夫妻俩勤勤恳恳,守着几亩薄田,这么多年,小日子稳稳妥妥,不富裕但不愁吃穿。两人有一儿一女,如今大女儿已经长大,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村里的媒婆已经上门说了好几门亲事,家里正慢慢挑选合适的人家。
反观二姐林燕的婚姻,和大姐林霞大不同。
林燕当年是相亲认识的朱大强,初识时,朱家条件在村里算得上富足。
朱大强的父亲曾任生产队会计,手里有体面活计,家境比普通农户宽裕不少。
谁料好景不长,朱大强父亲年纪渐长,身体骤然垮掉,辞去了生产队的活儿,养病两年便因病离世。朱家顶梁柱倒塌,家里大不如前。
朱大强本人也没有担当,性子散漫,完全挑不起家里的重担。
家中只剩一个老母亲,里里外外全靠二姐林燕操持,家里常年拮据。
一年四季日子过得紧巴巴,吃穿用度都比不上村里普通人家。林建国父母心疼二女儿日子苦,这么多年,时常贴补粮食、衣物、零钱,能帮衬的从来不含糊。
而这些情况是远在城里的林建国所不熟知的,做父母的平日里都是报喜不报忧。
这时一家人走到院门口,冷风迎面扑来,地上积雪深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至脚踝。
正当大家告别时,孙芳莲趁着人多,立刻拉住二女儿林燕的手,把她拽到一旁。
她压低声音,问道:“燕儿,跟妈说实话,朱大强到底去哪了?今天根本就不是去做工,对不对?”
林燕被问得不知所措,更不敢抬头看母亲的眼睛,硬着头皮敷衍道:“妈,您多想了,他就是做工去了,主家留饭,真的没事。”
孙芳莲看着女儿躲闪的模样,心里笃定事情不对劲。
她太了解朱大强的品性,这人常年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平日里好吃懒做,极少主动接零工,更不可能除夕夜留在主家干活吃饭。
只是此刻儿子、儿媳、孙子都在屋里,阖家过年,她不能当场逼问,不能把事情闹开。
她叹了口气,拍了拍林燕的胳膊,“妈不问你,也不逼你。但你记着,日子是自己过的,但凡有难处、有委屈、有啥事瞒不住的,第一时间跟妈说,别自己扛着。”
林燕点了点头,不敢再多说,匆匆跟母亲道别,快步离开了娘家。
天色已至深夜,山村万籁俱寂,只有风雪呼啸的声音。
老家一共三间主房,父母住东屋,西屋收拾出来给林建国一家三口住着。两位老人心疼城里回来的儿媳和孙子怕冷,下午就把西屋土炕的柴火烧得足足的,炕面滚烫,屋里十分暖和。
林承哲一路坐车走路,折腾了整整两天,白天又在院里玩耍了许久,早已疲惫不堪,躺上温暖的火炕,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屋内暖气逼人,屋外风雪不停。
林建国却毫无睡意,侧身躺着,睁着眼睛看着黑乎乎的屋顶木梁,心里压着,就容易睡不着。
于是,他对着身侧的吴秀莲说话。
“我总觉得今天的事不对劲。二姐神色一直不对,二姐夫除夕不回家,理由太牵强,以朱大强的性子,不可能大年三十还在外做工。他这个人最怕吃苦受累,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还有家里房子的事,我心里一直别扭。我参加工作这些年,按时寄钱,数目足够翻新这几间土坯房。好几年前我就跟爸妈说过,让他们把钱拿着来翻修老屋,住得舒服一点,不用委屈自己。结果这么多年过去,房子依旧破旧,只是简单补补刷刷。”
原来当年大姐林霞刚生下大女儿,正逢二姐林燕和二姐夫朱大强结婚,第二年林建国便被下乡的原机床厂徐主任和吴秀莲父亲看中,给介绍去了城里,这一走,便是十数年,期间林建国回家的次数也不多,每次待的时间也不长,对于家里的两个姐姐,他能了解到的情况都是平日里父母给他的信件或者电报。
吴秀莲静静听着,伸手轻轻拉了一下被子,怕熟睡的孩子着凉。
她今日也察觉到些许异样,只是不如林建国心思缜密。她小声说着:“我今天也觉得二姐太过热情了。从我们进门开始,她就一直围着我转,反复问城里的生活开销、工作情况,还打听承哲的学习成绩、日常花销,问得特别细致。”
“我说不上哪里不对,可能就是多年未见的客气罢了。”
“但今天是除夕年夜,一家人难得团圆,也不要去深究。今天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你别胡思乱想,早点睡。明天一早还要走亲戚、拜年。
林建国听着没有再说话。
屋外的寒风一阵比一阵烈,发出呼呼的声响。这大雪已是连着下了数天,山村的冬夜又冷又静。
屋内只有林承哲睡得安稳。
林建国睁着眼睛,翻来覆去,辗转难眠。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隐隐透出一点微亮,他才慢慢合上双眼,浅浅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