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安稳好眠，窗外的鸡鸣声已经叫了好几遍。发布页LtXsfB点￠○㎡


    李惠兰睁开眼，只觉浑身松弛舒坦，这是这段时间以来她睡得最踏实安稳的一觉。


    夜里和嫂子拉了大半宿的呱，把这些年的话都说了一遍，整个人都舒坦多了。


    这时她侧头看了一眼一旁的小妮儿正蜷缩在炕的里侧，小脸蛋贴着枕头，睡得正香，而嫂子则是早早起来了。


    乡下的清晨格外安静，院子里细碎的声响都听得清清楚楚。


    是惠兰娘在灶房生火做饭的声音，柴火燃烧的噼啪声、铁锅的触碰声，她知晓，嫂子一早肯定又是悄悄起身忙活了。


    这时，李惠兰披上衣衫，轻手轻脚地走下土炕，开门走出了房间。


    堂屋的门已经敞开了，清晨的秋风带着雾气吹进了院子。


    灶房上空是炊烟袅袅，惠兰娘正守着灶台忙活早饭，灶上的铁锅熬着小米粥，灶台边的案板上，摆着刚贴好的玉米饼子，两面烤得微黄焦脆，旁边的瓷碟里，盛着自家腌制的酱萝卜、酱黄瓜，清爽解腻，是那个年代最寻常的早饭搭配。


    “醒啦？我还想着让你多睡一阵子，早饭做好了再叫你。”惠兰娘听见脚步声，回头瞧见是李惠兰。


    李惠兰走上前，伸手帮母亲添柴收拾：“妈，已经睡得饱饱的了，这一觉踏实，你怎么不多睡会儿，一早起来就忙活起来了。”


    “天天都是这个点起，习惯了，哪有什么忙活不忙活的。”惠兰娘笑着摆了摆手，“你这些年没回来，这次回来自然要给你做点顺口的，小米粥养胃，玉米饼子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配点酱菜正好”


    没一会儿功夫，惠兰嫂子也从院里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刚洗净的青菜，是今早刚从菜园里摘的。


    她早上起来，已经扫过院子、喂完了院里的鸡鸭，又打理好了牲口的吃食，里外都收拾得妥帖干净。


    一家人陆续起身，简简单单的早饭也摆上了桌，温热的小米粥、一盘酥脆的玉米饼子、几碟家常酱菜。


    早饭吃得干净利落，嫂子照旧抢着收拾碗筷，不让任何人搭手。


    李惠兰看着家人，心里纵然有不舍，还是开了口跟爹娘和哥嫂辞行。


    “爸，妈，哥，嫂子，我们这就得回去了，学军后天就要办婚事，家里还有一堆零碎活儿没收拾，需要回去搭把手帮忙筹备，实在没法多待。”


    一家人闻言，脸上都露出了失落的神色，满心都是舍不得。


    好不容易一家人齐齐整整团聚一次，这才住了一晚就要走，心里着实难受，但他们也知道，婚事是家里头等大事，容不得半点耽搁。


    见家人难舍的表情，李惠兰连忙笑着说：“我这次假期还没休完，还剩三四天。等忙完学军的婚事，我和守业就抽空再回来，踏踏实实住上一天，好好陪你们、吃几顿家里饭。”


    这话一出，爹娘的眉眼舒展了不少，哥嫂也笑了。


    “那好，那我们就等着你们忙完回来。”惠兰娘连连点头，“家里随时给你们留着饭、留着住处，什么时候来都欢迎。”


    惠兰嫂子动作麻利，转身就钻进了厨房。拿了一把她今天一早摘的豆角，又挑了好几个饱满圆润的青茄子，都是自家种的时令菜，没打农药，新鲜爽口。


    她找来干净的旧布袋，把蔬菜装好，走到院子里，径直绑在了方守业的自行车后座上，绑得结结实实，生怕路上颠簸掉落。


    “家里的菜新鲜，带回去中午炒着吃。发布页LtXsfB点￠○㎡”嫂子一边绑一边说道。


    李惠兰看着嫂子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想起许久未见的妹妹，随即开口说道：“哥，嫂子，要是家里得空，你们托人捎个信，看看三妹能不能抽空回来一趟。我这次回来太匆忙，还没能和她见上一面，下次我再回来，说不定又要隔好久，看看这次她能不能抽空回来。”


    话音落下，惠兰大哥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说道：“三妹前阵子刚跟着三妹夫去了邻县，走了还没半个月，那边事情多，一时半会儿估摸着脱不开身。”


    李惠兰听完，心里瞬间涌上一阵失落，妹妹嫁到镇上的，她们村离镇上还有一段距离，平日里往来也不多，如今妹妹又去了邻县，路途更是周折。乡下交通不便，来回一趟要转车、走路，费时费力，确实不好专门跑回来一趟。心里满是遗憾，却也无可奈何。


    这时，方守业从墙边推过自行车，“上车吧，爸妈，哥嫂，我们等学军婚事忙完，就回来看你们。”


    “好好好，我们就在家等着你们。”


    一家人走出院门，站在门口目送他们。


    李惠兰回头望着熟悉的老屋、年迈的爹娘和至亲的哥嫂，心里堵得慌，万般不舍在心头。


    夫妻俩骑着自行车驶出村口。一路都是乡间小路，秋风掠过，叶子沙沙作响。


    一路上，李惠兰都低着头不说话。


    方守业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便放缓了骑车的速度，回头问道：“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我骑得太快，颠得你不舒服？”


    李惠兰摇了摇头，“不是路的问题，就是心里难受。每次回来团聚都是匆匆忙忙，走的时候心里空落落的。”


    方守业闻言也叹了口气，心底的感触和不舍丝毫不比妻子少。他握着车把手，语气满是怅然：“我心里也是一样的滋味。咱们一年年老下去，爹娘更是年岁渐长，身子一年不如一年，能好好团聚的日子，越来越少了。”


    “是啊！人生在世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咱们都过了大半辈子了。”


    两人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骑了整整一个小时的路程，终于到了青石岭村的村口。


    刚进村口，拐进自家门前的小路，就看见婆婆曾翠兰正坐在院里择菜，大姑子方淑琴蹲在一旁的石凳边，捡着晒干的黄豆。


    两人听见自行车铃铛声，见是李惠兰和方守业回来了，方淑琴立刻站起身，拍了拍衣服，迎了上来，笑着问道：“你们回来了，一路顺利吧？叔婶还有哥嫂身子都还好吧？”


    “都好着呢，身子硬朗，家里一切都顺当。”李惠兰一边下车，一边应声，随即解开自行车后座的布袋，把装着茄子豆角的蔬菜递到婆婆曾翠兰手里，“妈，这是我嫂子今早刚摘的新鲜菜，中午正好炒着吃。”


    曾翠兰连忙伸手接过，笑着客套了几句，连连夸赞李家菜园种得好，蔬菜看着是又鲜又嫩，又念叨着李家哥嫂实在热情，还捎东西回来。


    几人简单寒暄过后，方淑琴说起了后天婚事的筹备事宜，“守业，今天下午家里还有不少活要忙，学军后天结婚，屋里的桌椅、衣柜、梳妆台这些家具还没彻底归置妥当，有些大件还需要挪位置，下午你过来帮你姐夫搭把手，帮忙看着搬一搬、摆整齐。”


    她转头又对着李惠兰说着：“惠兰你也辛苦些，下午咱们一起收拾新房，把新被褥铺好、喜字贴端正，屋里的杂物全部清干净。还要把待客用的碗筷、茶盏全部清洗一遍，分门别类摆放好，再把院里的空地平整出来，后天要摆流水席，得提前腾出地方。另外还要清点一下买回来的喜糖、红纸、烟茶，看看缺不缺东西，缺的话下午赶紧去供销社补齐，屋里院子的卫生也要彻底打扫一遍，犄角旮旯都不能落下。”


    “还有待客要用的柴火，得提前劈好码整齐，洗菜盛菜的盆筐也要提前备好。明早亲戚们就陆续来了，厨子明天下午就要进场，明天傍晚就有客人提前过来留宿、吃饭，半点马虎不得。”


    李惠兰和方守业认真听着，都记在心里，这次提前回来，本就是来帮帮忙的，于是夫妻俩当即点头应下：“放心吧姐，没问题，这些活我们都能搭把手。”


    方淑琴松了口气，继续说道：“学军今天下午要专门去乡上接巧儿，明天你姐夫本家的亲戚都会过来搭工帮忙，厨子团队也会进场搭灶台、备食材，后天就是正日子，明天晚上就算正式开席待客了。”


    李惠兰闻言立刻问道：“那巧儿今天回来？是她一个人回，还是一家人一起过来？”


    “这个我也不清楚。”方淑琴摇了摇头，“前两天就收到了电报，只说今天下午到家，没说几个人回来。”


    “我倒是想她把孩子带回来我瞧瞧，这些年都没回来过，这次也是趁着她弟结婚抽空，不然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回来就好了，我都好几年没见过巧儿了，一直惦记着，既然今天回来，晚上咱们多做几个家常菜，把巧儿叫过来一起吃饭，好好聚一聚。”


    一旁的曾翠兰连忙附和：“对对对，该好好聚聚，好几年不见，孩子也该变模样了。”


    这些话也勾起了方淑琴放在心底的往事。


    方淑琴和何友存共育有一儿一女，巧儿是学军的姐姐，巧儿打小乖巧懂事，性子温柔细腻，当年巧儿年纪轻轻，就去县城里何家本家的一个餐馆里做工，巧儿模样清秀耐看，有一次偶然结识了郑伟，也就是后来巧儿的丈夫。


    那郑伟并非本地人士，老家在邻市一个乡镇的深山村落里。


    当时郑伟对巧儿是体贴入微，情窦初开的巧儿满心满眼都是这个小伙子，当时就看中了他这个人，从未计较过他家的家境条件。


    两人情投意合，定下了情谊，直到谈婚论嫁的地步，巧儿才带着郑伟回了家，把婚事告知父母。


    也正是这一次，方淑琴和何友存才慢慢摸清了郑家的情况。


    郑伟家中兄弟众多，他排行老三，上头还有两个已成家的哥哥，底下还有一个尚未成年的弟弟。


    郑家在当地是普通的庄户人家，家底单薄，日子本就过得拮据。他的两个哥哥已经娶妻生子，一大家子挤在一处，本就捉襟见肘。更让方淑琴揪心的是，听闻郑家婆婆生性吝啬刻薄，心思狭隘，极不好相处。


    方淑琴是一辈子扎根乡村的过来人，最懂这其间的弯弯绕绕。


    婆媳隔阂、妯娌纷争，是乡下最难调和的矛盾，多少温顺媳妇嫁过去，都被家长里短、勾心斗角磨得心力交瘁。


    她就这么一个宝贝女儿，从小到大没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哪里舍得让她远嫁他乡，落入复杂的家庭纠葛里，受磋磨、受委屈。


    思虑再三，方淑琴态度坚决，死活不同意这门亲事。她苦口婆心劝巧儿，远嫁已是大忌，再加之家境复杂、婆媳、妯娌都是不好相处的，往后的日子必定难走。


    可深陷爱河的巧儿认定了郑伟，任父母如何劝说，始终不肯松口放弃。


    郑伟也知晓方家二老的顾虑，一次次登门拜访，对着方淑琴和何友存郑重承诺，此生必定好好待巧儿，护她周全，绝不会让她受半点委屈，往后努力打拼，给巧儿安稳日子。


    最可怕的是巧儿为了这份婚事，性子倔到了极致，甚至闹起了绝食，不吃不喝，方淑琴和何友存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含泪松口，妥协答应了这门婚事。


    婚后第一年，巧儿便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可日子并未如郑伟承诺的那般一切安稳，郑家本就孩子多，两位嫂子早已各自育有儿女，家中孩童多，琐事繁杂，偏心又抠门的婆婆，压根不心疼远嫁而来的巧儿，对她的孩子也漠不关心，从不主动搭把手帮忙照看、料理家事。


    那几年，郑伟为了养家糊口，常年在外务工，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家里只留巧儿一个外乡媳妇，独自带着年幼的儿子过日子。


    两个本地的妯娌，仗着自己是本地人，抱团排挤巧儿，总觉得她是外来的，好欺负，平日里处处找茬、事事刁难，言语挤兑、暗中使绊子是家常便饭。


    孤身在外的巧儿受尽委屈，有苦无处说，每次都是偷偷躲着落泪，怕父母忧心，从不在信里多说半句苦楚。


    刚结婚那两年，方淑琴心里始终放心不下女儿，会坐车去邻市看望巧儿。


    她性子泼辣护短，最见不得自家闺女受半点欺负，她知道婆婆苛待巧儿、妯娌刻意找茬，她可不会忍气吞声。


    最轰动的一次，是两个嫂子联手拿捏巧儿，处处挑刺指责。


    方淑琴得知后，当场站在郑家的院子中央，坦坦荡荡把这些年巧儿受的委屈、被欺负的一桩桩一件件全都抖了出来，声音洪亮，句句在理，直言她们抱团欺负远嫁孤身的外乡媳妇，不近人情、丢尽脸面。


    这时村里不少邻里都围过来看热闹，大家议论纷纷。


    老话讲人要脸、树要皮，郑家婆婆活了大半辈子，自然也不能丢了脸面，被方淑琴当众揭穿所作所为，她只能连连赔好话、认过错，就怕村里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


    自那以后，郑家婆婆和两个嫂子就稍微消停了一些。就算心里依旧记恨、心存不满，也不敢明面上太刁难欺负巧儿，日子清净安稳了许多。


    就在前两年巧儿又顺利生下了一个乖巧的女儿。儿女双全是喜事，郑伟索性回到了本地乡上，做起了小本买卖，带着巧儿和两个孩子住在了乡上租来的屋子里，也算是远离了那一大家子。


    这两年，巧儿寄回家的信件、发来的电报，都是说的安稳平和的日常，方淑琴和何友存悬了多年的心，也稍微松了一口气。


    方淑琴想到这些叹了口气，感慨道：“一晃是好多年了，当年她远嫁吃苦，如今总算熬出头，日子安稳了。”说完又转头叮嘱母亲曾翠兰：“妈，明天咱们家的二叔、二婶他们都会过来帮忙，你明天一早就在家等着，跟着他们一起过来。”


    曾翠兰点点头，“你二叔二婶前些天就过来问过了，早就等着过来搭把手帮忙了。”


    交代完所有事，方淑琴便准备动身回自己家。


    她婆家就在青石岭村隔壁的村子，距离极近，走路不过半个小时就能到，家里也还有一堆婚前的杂活要打理，不敢多耽搁，道别后，便往家赶去，准备回去继续忙活婚事。


    学军的婚事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是头等大事，马虎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