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军在家简单吃过午饭，便推上自行车，往乡上赶去，前几天就收到姐姐巧儿的电报，说今日下午会到乡上，盼了好几年，姐姐巧儿终于是回娘家了。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青石岭村到松岭乡的乡间土路，两旁农田已有部分规整好，就等着一波秋种，秋风一吹，两旁的树上的树叶簌簌作响。


    学军一路不敢停歇，大概骑了一个多小时，才终于到达松岭乡的候车点。


    那个年代的松岭乡，算不上热闹集镇，沿街只有一排低矮的红砖平房和土坯房，零星开着一家供销社、小吃铺、粮油店，门窗都是木头的，上了一层红漆，不逢集的时候，街上行人很少，平日里只有少数几人背着布包、竹筐，置办东西，要么就是等候客车赶路。


    候车点的那棵老榆树是整条街最显眼的标志，现正值深秋时节，树叶大半泛黄，风一吹，枯黄的榆树叶便一片片落了下来。


    学军把自行车停靠在老榆树旁，坐在树下的石头上等候着。他算着电报里的时日，姐姐理应午后抵达，可这一等，已经两个多小时过去了。


    秋日的午后寂静又悠长，日头慢慢向西偏移，正午的燥热渐渐褪去，秋风添了几分寒凉。


    路上往来的客车本就不多，那个年代的客车班次极少，一天不过三四趟。偶尔有客车从远处驶来，停靠在路口，下车的大多是陌生的乡里乡亲。


    学军每看见车停靠，就立刻起身，满心期待，可次次都是落空。等候的时间久了，心里难免生出几分忐忑，生怕路上堵车、班车晚点，或是姐姐走错了车次。


    就在他琢磨、满心焦灼的时候，远处一辆绿皮旧客车从乡间大路驶来，慢慢地停在了老榆树前方不远处。


    学军瞬间打起了精神，立马起身往前跑了几步，紧紧盯着客车车门，只见车上有几位乘客陆续下车，背着包袱、提着编织袋的。


    在下车人群末尾，走下来一对母女。女子穿着深蓝色粗布外套，黑色长裤，身形看着单薄纤细，她一手紧紧牵着一个小女孩，一手拎着两个行李袋，肩上还挎着一个布包，站在下车的路口，有几分茫然无措，在打量着熟悉又陌生的乡镇街道。


    她身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细细的麻花辫，穿着碎花布小褂，小手紧紧拉着女子的手。


    学军看着这个背影，心头一颤，那身形、那熟悉的姿态，就是自己的姐姐巧儿。


    恰在此时，站在路口张望的巧儿，看向了学军这边。


    姐弟俩四目相对，确认了对方，巧儿看着眼前的弟弟，眼眶瞬间通红，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激动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你回来了！”学军冲到跟前，声音带着欣喜与哽咽。


    他连忙伸手接过姐姐手里的行李袋，另一只手，摸了摸小女孩的头顶。


    这个小女孩是巧儿的女儿，叫小云，今年四岁。


    “小云，快，叫舅舅。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巧儿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弯腰推着女儿的后背，叮嘱着。


    此时的小云睁着圆圆的眼睛，怯生生看着眼前陌生又亲切的舅舅，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舅舅。”


    学军一听连连笑着应声，“诶，好孩子！”


    他伸手挽住姐姐的胳膊，“姐，回来了就好，咱不哭了，你们一路辛苦了。”


    巧儿点了点头，用手抹着脸上的泪水，哽咽着说道：“好好好，姐不哭了，好几年没见，你真是变了大模样，成熟稳重多了，这都要成婚娶媳妇了，时间过得真快。”


    学军听着姐姐巧儿的话，笑着挠了挠头说着：“姐，咱们都有几年没见了，小云都这么高了，咱们别站在风口里了，风凉，快上自行车，你抱着小云，咱们回家。”


    说完，学军就将两个行李袋绑在了自行车后座的两侧，用绳子一圈圈缠紧，牢牢固定住，确认稳妥无误后，他扶着车把站稳，让姐姐侧身坐上后座，搂住身前的小云。


    一切收拾妥当，学军双脚蹬起脚踏板，载着姐姐和侄女，朝着家的方向骑去。


    现在已经快接近傍晚，这会儿的秋风愈发清爽，夕阳正慢慢地悬在西边天际，橘红色的光铺洒在乡间大地上，道路两旁的田野层层叠叠，远处的村落炊烟袅袅，沿途路过村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


    姐弟俩坐在车上，一路聊着分别这些年的家常琐事，积攒了好几年的话，终于有了诉说的机会。


    下午的时候，李惠兰和方淑琴还有何家几个本家的亲戚正忙着婚前筹备的事情上，收拾新房、擦拭桌椅、清点喜物、清扫院落，大大小小的活计都在打理忙活着。


    清理屋内的杂物，铺放新被褥，贴好大红喜字，清洗、沥干待客的碗筷茶盏，把院里待客的空地也平整干净了，喜糖、红纸、烟茶一一清点补齐，所有婚前筹备事宜全部落实到位。


    忙完所有活计，方淑琴惦记着今日回来的巧儿，便和李惠兰赶回了方家。


    曾翠兰一下午也没闲着，早早就在灶房忙活晚饭。她特意翻出自家储存的干货，拿出新鲜的蔬菜、土鸡蛋，又备好猪肉、杂粮，用心收拾清洗，切好备菜，就等着巧儿归家，一家人好好吃顿团圆饭。


    方淑琴和李惠兰回来就正好做饭炒菜，一家人分工明确。


    院子中央，方守业和何友存正合力杀鸡，为今晚晚饭添一道硬菜，只为迎接多年未归的巧儿。


    就在饭菜渐渐备好，可外出接人的学军迟迟未归。


    方淑琴心里越发惦念，她和女儿数年未见，日夜牵挂，心里急得不行，坐不住也闲不下，她知晓从松岭乡回何家必定经过青石岭村村口，便简单叮嘱了李惠兰和母亲几句，就匆匆往村口走去，打算在路口等着女儿归来。


    此时红彤彤的落日已经挂在西山头，秋日的夕阳格外温柔，漫天霞光铺洒下来，把村口的土路、田埂、树木都染成暖暖的橘红色，晚风吹拂，还带着秋收泥土和草木的清香。


    方淑琴站在村口，不停踮着脚尖望向远方的大路，眼睛盯着远处的来路。


    一别多年，母女未曾相见。当年女儿远嫁他乡，路途阻隔、婆媳妯娌的刁难，想到这些都心疼，好在后面一家人搬离了婆婆那个大家庭，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这几年，她还是会时常惦记女儿在外过得好不好，会不会受累吃苦，日子是否顺心，这次学军结婚，女儿归来，心底的期盼、忐忑、欢喜交织在一起，五味杂陈。


    方淑琴站在夕阳下，她眼底藏不住的湿润与期待，目光一寸不肯离开前方土路。


    就这般等候了片刻，远处的土路上，一道自行车身影缓缓出现。


    夕阳逆光之下，身影渐渐清晰，骑车的是学军，后座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女孩。


    方淑琴心里一紧，眼眶瞬间就热了，她一眼就认出，那是她日思夜想、盼了好几年的女儿巧儿。


    与此同时，坐在自行车后座的巧儿，也一眼望见了村口伫立的母亲。


    熟悉的村口老树、熟悉的故土模样、熟悉的母亲身影，瞬间击中了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


    她立刻低头，搂了搂怀里的小云，声音激动，连忙指着村口喊道：“小云快看！那是姥姥！是你的姥姥！”


    四岁的小云懵懵懂懂，顺着母亲指的方向望去。她对姥姥的印象还停留在每次的电报、信件上，她会听母亲说到姥姥，而当年方淑琴见着小云的时候，小云也不过一岁多的年纪，年纪太小，小云自然没有记忆，时隔数年，眼前的老人陌生又透着莫名的亲近，她睁着圆圆的眼睛，望着远处的方淑琴，依偎在母亲怀里，满眼好奇。


    学军蹬着车，片刻功夫就骑到村口。


    车还未完全停稳，方淑琴就再也忍不住，快步朝着女儿冲了过去，巧儿也立刻从车上下来，小跑着迎了上去。


    数年未见的母女二人，积攒数年的思念尽数爆发，巧儿埋在母亲肩头，放声落泪，这些年远嫁的心酸、生活的不易、思乡的苦楚，全都在此刻倾泻而出。


    方淑琴紧紧抱着女儿，拍着她的后背，眼泪也不争气地流了下来。


    学军在一旁看着，眼底也泛起湿润，母亲方淑琴多久没见姐姐巧儿，自己更甚，当年姐姐生完小云，母亲还去过一两次，自己比起母亲方淑琴见姐姐巧儿的时间更久。


    片刻过后，学军开口宽慰着：“妈，姐，都是大喜事，好不容易团聚，咱不哭了。”


    说完，他伸手拉过一旁的小云，轻声叮嘱着：“小云，快，喊姥姥。”


    小云看着满脸泪水的姥姥，走上前喊了一声：“姥姥。”


    方淑琴连忙擦去脸上的泪水，弯腰伸手抱住外孙女，“诶，我的好孩子，好外孙女，长这么大了。”


    她仔细看着许久未见的女儿，满心心疼。几年不见，女儿瘦了太多，脸颊清瘪，没有之前的圆润气色，皮肤也黝黑粗糙了不少，一眼就能看出常年操劳、受尽辛苦。


    “巧儿啊，你怎么瘦了这么多，脸也黑了，是不是最近没休息好？”方淑琴满是疼惜。


    随即她又看向身边的小云，说着：“俺的小外孙女也长高了不少，不像小时候那个胖嘟嘟的小团子了，一晃眼都长这么大了。”


    接着她又问道：“这次回来，怎么郑伟和强强没跟着一起？郑伟的生意怎么样？日子过得顺当不顺当？”


    这时巧儿稍微平复了情绪，回道：“强强要上学，郑伟那边生意还行，这几天抽不开身，我就先带着小云回来了，咱们不管他们，这次回来，我带着小云多住一段时间。”


    方淑琴一听女儿说多住一些时日，立马笑了起来，“好好好，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那很好啊，姐，这次一定要多住几天。”学军连忙接过话头，“妈，姐，天不早了，咱们赶紧回家吧，爸他们还在家呢，别让他们等久了。”


    方淑琴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笑着说道：“对对对，赶紧回家！这次你弟结婚，你二舅二舅妈也回来了，还有你姥姥，在家里盼了你一整天，就等着你回来吃饭呢。”


    说着说着几人便朝着家里走去，刚走到方家小院门口，巧儿一眼就看到了齐刷刷站在门口等候的亲人。


    何友存站在最前，满眼欣喜望着归来的女儿，还有姥姥曾翠兰，二舅方守业和二舅妈李惠兰，众人脸上都挂着笑意。


    多年未见的至亲齐聚眼前，熟悉的面孔、温暖的目光、浓浓的乡情，瞬间再次湿了巧儿的眼眶。


    她快步走上前，声音带着哽咽，一一喊道：“爸、姥姥、二舅、二舅妈，让你们久等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父亲何友存连忙上前，看着久归的女儿，语气满是欣慰，眼眶也有些泛红，“一路上受累了，快进屋。”


    说完，何友存走向了小云，摸了摸小云的头，“小云都长这么高了。”


    小云也懂事，听母亲的话，一一喊着长辈。


    曾翠兰见状也连忙上前拉住巧儿和小云的手，连连说道：“可算把你盼回来了！路上辛苦了，快进屋，晚饭早就做好了，满满一桌子热乎饭菜，就等着你们娘俩到家开饭呢。”


    说话间，众人簇拥着巧儿、小云一行人往屋里走。


    堂屋的木桌上，满满当当摆着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荤素搭配、香气四溢，都是家里最地道的家常味道，是亲人们精心筹备的团圆晚餐。


    方淑琴看着母亲曾翠兰和女儿巧儿，外孙女小云的背影，擦了擦眼角的泪水，这是四世同堂，她们四个人有着不同的姓氏，却是最亲的人。


    秋日的晚风穿过院落，带着温暖与温柔，吹拂过每个人的心，这时的小院里笑语盈盈，这是一场久违的团圆。


    幼时总盼着长大，长大后才恍然大悟，幼时才是人这辈子最无忧无虑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