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雾很大。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太湖水面被厚厚一层灰白盖住了，沙嘴对面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见。洪启明蹲在灶棚外面喝粥，听见雾里有橹声，不急不慢地响着，像是有人摸黑走了一段长路，终于到了地方。
橹声在沙嘴外面停了。赵四从雾里快步走过来，后面跟着一个身上沾满露水的人。那人洪启明认得——瘦高个，刘阿大手下跑腿的那个。这回他脸色比往常紧，嘴唇抿着，见了洪启明拱了拱手，连客套话都没说就直接开口了。
“洪爷，刘爷让我连夜赶过来的。上海那边出大事了。“
洪启明把粥碗放在地上站起来：“进来说。“
灶棚里，朱静宜给瘦高个倒了碗热茶。瘦高个双手捧着碗没喝，先急着开口：“洪爷，苏州那边的清军前几天到了上海外围了，跟上海的清兵汇合了，两拨人凑在一起，号称三千人，把老城厢围了大半。洋人的巡捕房也掺和进来了，说我们小刀会扰乱租界治安，要求清军限期剿灭。“
洪启明眉头动了一下：“期限多久？“
“半个月。洋人那边给了半个月的期限，说半个月之内清军如果不把小刀会清掉，他们就要自己动手了。租界的洋商行已经在暗地里给清军送武器弹药了，刘爷打听到的消息说，洋人还准备用海关的税款做抵押，借给清军一笔银子专门用来打咱们。“
灶棚里安静了一瞬。洪启明脑子里忽然亮了一下——海关的税款，洋人用海关税款做抵押借给清军。他在省图看过的那本近代史书里，模糊地记得一个事：小刀会起义期间，列强趁机攫取了上海海关的控制权，从此清廷的海关征收权一步步落入洋人手里，丢了整整一个世纪。
“海关税款抵押的事，你确定？“
“刘爷亲自打听的。洋行里的人说的，租界那边已经在起草什么文书了。说是“以关税担保借款“，借来的钱用来雇兵打小刀会。刘爷说这事比清军围城还大，一旦文书签了，以后上海的关税就不归朝廷管了。“
洪启明沉默了几息。朱静宜站在灶台后面没走，手里攥着一块抹布，安安静静地听着。
瘦高个把茶碗放在桌上，又补了一句：“刘爷让我来问洪爷一句话——上海那地方还能不能待？如果不能待，往哪走？“
洪启明在灶台前面来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你回去告诉刘阿大，让他把所有人召集起来，我后天到上海当面跟他谈。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让他稳住弟兄们，别跟清军硬拼，也别跟洋人起冲突。“
瘦高个站起来要走了，洪启明又叫住了他：“等等。你们小刀会在上海有多少人？“
“明面上能打的，两三百号。加上外围帮忙跑腿的眼线探子那些，近千人是有的。“
“老弱妇孺呢？“
瘦高个愣了一下：“也有一部分。弟兄们的家眷。“
洪启明点了点头：“你先回去，告诉刘阿大，让他把人都拢住，不要散。我有路子安排。“
瘦高个带着这句话跳上船走了。雾里橹声响了一会儿就远了，湖面重新安静下来。
洪启明在灶棚门口蹲着，看着雾慢慢变薄。灶膛里的火光从布帘缝隙漏出来，暖融融地贴着他的后背。他脑子里开始转——近千人的转移，要从上海那块弹丸之地撤出来，分成几路走。有些人可以留在上海继续潜伏，有些人要下广东去开辟新战线，有些人要加入太平军的序列，而大部分人要来太湖。
但码头和船只不够。近千人要从上海走水路转移，光靠他空间里的那几艘小船远远不够。
“朱姑娘，“他站起来走进灶棚，“帮我拿张纸和炭条来。“
朱静宜从灶台下面的木匣子里翻出一张裁好的黄纸和一小截炭条递给他。洪启明蹲在灶台边上，在纸上画了一幅简图——上海老城厢到太湖的几条水路，标出旧渡口、旱路、吴淞江的路线。然后又画了几个分叉箭头，分别指向苏州方向、广东方向、太湖深处。
“你要把上海那批人接过来？“朱静宜蹲在他旁边看着图。
“嗯。小刀会的人在上海待不住了。洋人和清军要合起手来围剿他们，留在上海只有死路一条。“
“你要怎么接？近千人。船不够。“
“船不够就现造。太湖上的芦苇和竹子有的是，我脑子里有船样。“他指了指纸上太湖西侧的一片区域，“在这边找一个更大的岛，或者湖岸上一片隐蔽的港湾，先把人安顿下来，再慢慢分出去。“
朱静宜看着图上那些箭头和标注，看了一会儿，然后指着广州方向的箭头说了一句：“这里也能走人？“
“能。那边天地会的根子深，小刀会跟他们同源，下去容易扎根。“
她点了点头：“那上海那边也得留人。不能全走了，全走了以后那边的路子就断了。“
“留。一部分化整为零，散在码头上、铺子里、船行里，该做生意做生意，该打探打探。只要不动刀枪，洋人和清军不会把所有人都抓起来。“
他把图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赵四和铁大柱已经被他叫来了，四个人蹲在灶棚外面松树底下，把计划说了一遍。
“赵四，你在岛上负责带人加紧造船。竹排、平底船、小划子，能造多少造多少。不要求好看，结实能用就行。铁大柱，你跟阿顺去旧渡口那一段再把旱路拓宽一些，路上有几段田埂被水泡烂了，要垫实。如果大批人要走旱路，那几段不能垮。“
赵四和铁大柱领了任务去了。洪启明蹲在原地没动，又在脑子里把整个路线走了一遍——上海老城厢、黄浦江、吴淞江、旱路、旧渡口、太湖水道、三山岛、未来的大本营。这条线他已经走了几十趟，每一处拐弯、每一道暗桩、每一片能停船的芦苇丛都烂熟于心了。
但这条线的承载量太小。近千人要在短时间内通过这段路，必须分段接驳——上海那边先把人集中到刘阿大的仓库和码头，用竹排或小船分批次运到吴淞江口的废码头，再走旱路到旧渡口，然后在太湖上用小船分批送到三山岛或新的落脚点。每一段都需要人接应。
他在心里把整个接驳流程分成了三段，每段指定了负责人。上海段让刘阿大自己管，他自己的手下熟门熟路。旱路段让铁大柱带人守两头，确保路况畅通。太湖段让赵四和陈三带船队接人。
计划在心里成形了。
傍晚的时候洪启明又去了一趟沙嘴。雾已经散尽了，太湖水面一片清明，远处的三山岛轮廓清晰可见。他在沙嘴上站了一会儿，对着水面上的夕阳眯了眯眼。
“明天一早我启程去上海。“他对站在身后的朱静宜说，“这一趟可能要多待几天。“
朱静宜站在他侧后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过来的时候说了一句：“你上次从上海带回来的那匹月白布，还剩半匹。我留着的，以后给你做里衣。“
洪启明接过碗喝了一口热水，没回头。“你先给孩子们做。“
“孩子们的我早就做完了。“她说，声音平平的，带着一种“你别想糊弄我“的笃定，“你的那件靛蓝的挂在那里晾着呢。我放在灶台上面，你出门前换上。“
洪启明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几步外的沙地上，暮色在她身后铺成一片暖金色，碎发被晚风吹起来又落下。她说“换上“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很自然，像是交代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日常琐事。
“好。“他说。
当天晚上他把要带的东西收拾好了。一捆麻绳、几块备用的船板、两包干饼、那柄左轮枪。靛蓝的新衣裳挂在灶棚里，他换上了，正合身。袖子不长不短，腰身收得恰好，肩线缝得稳稳当当的。布料是新布的，穿着挺括又服帖，比那件磨薄了的旧褂子舒服多了。
朱静宜坐在灶台边给一条裙边缝最后几针，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两息，然后低头继续缝，没说话。但手里缝针的速度明显比刚才快了那么一点。
第二天天没亮洪启明就出发了。船离岸的时候雾气还没散尽，灶棚门口亮着一盏油灯，朱静宜站在那里送他。他没有回头，竹竿撑着船划进了雾里。
船头破开晨雾往东。上海的黎明正在前方等着，太阳还没升起，但天边的云已经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他知道接下来几天的消息传出去，整个太湖和上海之间的水路会忙起来。
成百上千的人要从那条路上走过。他们不能被看到，不能被拦下，不能被追上。他们要走得悄无声息，让清军和洋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上海滩上的小刀会已经变成了一团抓不住的散沙。
船驶过旧渡口的时候他放慢了速度，看了一眼岸边——铁大柱已经在带人垫旱路了。几个人在晨光里抬着土筐往那条田埂上补土，动作麻利，一筐一筐堆上去用脚踩实。
洪启明收回目光，竹竿入水，船朝吴淞江方向去。
今天先到上海见刘阿大，把撤退的方案当面讲清楚。然后还要去见一个更重要的人——太平军在上海外围的联络人。他需要在那条漫长的水路上，多搭一座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