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海回来的路上，洪启明遇到了第一波投奔的人。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船过吴淞江废码头的时候，他看见岸边蹲着七八个人，老老少少挤在一棵歪脖子柳树底下，抱着几床破被褥和几只豁了口的瓦罐。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瘦老汉，看见他的船从芦苇丛里划出来，踉跄着站起来朝他招手。


    洪启明靠了岸。老汉凑到船边，嘴唇哆嗦着问：“你是……三山岛上的人？“


    “是。“


    “听说你们那边有吃的，不杀人，还收人？“


    洪启明看了一眼那七八个人。一个老妇搂着个小女孩，小女孩瘦得颧骨凸出来，但眼睛很大，怯生生地躲在老妇身后打量他。两个年轻人手里攥着扁担，扁担一头绑着包袱。还有一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个婴儿，婴儿裹在一件看不出颜色的破袄子里，安安静静地睡着。


    “收。“洪启明跳上岸，“跟我走。先过旱路，到了太湖那边有船接。“


    老汉弯腰背起被褥，回头招呼其他人跟上。七八个人排成一队跟着洪启明上了旱路。那片水塘区的田埂前几天被铁大柱垫过了，新铺的土踩上去扎实不陷脚。小女孩走不动的时候被抱了起来，趴在老妇肩膀上安安静静地看着周围的水塘和荒草，眼睛睁得大大的。


    过了旱路到旧渡口的时候，赵四派来的接应船已经在等着了。小船把七八个人装上，往三山岛方向划去。洪启明留在旧渡口多待了一会儿，跟赵四碰了个头。


    “今天第几批了？“他问。


    赵四蹲在岸边，语气里压不住一种复杂的、又高兴又头疼的劲头：“第三批了。早上来了十几个，从松江那边过来的；中午又来了一船，说是苏州那边逃出来的，有二十多个。加上刚才这批，今天已经四十多人了。“


    “岛上住得下吗？“


    “棚子不够了。我跟吴老伯商量了，在岛南边那片空地上又搭了四间，勉强能挤下。但要是明天还来这么多——“


    “继续搭。芦苇和竹子不够的话，去西山岛砍。那片岛的西北坡上有一大片竹子林，没人管。“


    赵四点了点头，转身去安排了。


    洪启明在三山岛沙嘴上站了一会儿。眼前的景象跟前一个月已经完全不同了。沙嘴两侧停着七八条大大小小的船，有原来的平底船，也有新扎的竹排和渔船。棚子从松树林边缘一路搭到了岛南端的青石脚下，芦苇编的、竹篾扎的，一间挨着一间，间间门口都有人进进出出。灶棚扩大了，在原来那间旁边接了一间更大的棚子当公共伙房，烟囱里白烟日夜不熄。


    孩子们在沙嘴上追跑，几个新来的小孩怯生生地站在人群外面张望，被铁蛋跑过去拉着手拽进了队伍里。灶棚那边飘出来饭香，新来的妇人们被周氏带着帮忙洗菜、理鱼、烧火。吴根生拄着竹杖在棚子之间慢慢踱步，偶尔停下来跟新来的人说几句话，问问从哪里来的，路上有没有遇到清军。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ＧＭＡＩＬ．CＯＭ


    洪启明在沙嘴上绕了一圈。他记了个数——加上今天新到的，岛上一百五十多号人了。再过几天小刀会那批人开始撤离，三山岛会暴涨到近千人。


    他蹲在一棵松树根下，用炭条在一块木板上画了一幅岛的简图，标出新棚区、老营区、灶房、淡水井和码头的位置。然后又标了几个预留区域——仓库区、武器存放区、伤员救治区。小刀会的人到了之后不能乱住，要按编队分配到各个区域。


    “洪叔！“


    铁蛋从灶棚那边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块刚出锅的饼，举到他面前：“朱姨让我给你的，说你在外面没吃午饭。“


    洪启明接过饼咬了一口。刚出锅的，外皮微脆，里面软和，掺了野菜和一点点盐花。铁蛋蹲在他旁边看着他吃，自己也啃着另一块。


    “铁蛋，从今天起你带着新来的孩子认路。告诉他们岛上的淡水井在哪、茅厕在哪、灶棚在哪、哪片水能游泳哪片水有暗流。每来一批新孩子你就带他们走一遍。“


    铁蛋咽下嘴里的饼，用力点头：“好！我带他们跑。“


    他吃完饼站起来跑了，很快听见远处传来他的喊声：“新来的都过来！排队！我带你们看井——“


    洪启明靠在松树上把剩下的饼吃完。太阳开始西斜了，光线透过松叶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靛蓝新衣裳照得泛了一层淡金色。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饼渣，往灶棚方向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沙嘴那边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和压低了的惊呼。


    他快步走过去。沙嘴上又靠了两条船，船上挤了十几个人，都是穿短打的精壮汉子，面色疲惫但目光警惕。船头站着一个人——是刘阿大手下的那个瘦高个，这回他的表情比前几次都复杂。


    “洪爷！“瘦高个跳下船快步过来，“刘爷让我带人先过来。上海那边已经开始撤了。老城厢的铺子关了门，弟兄们分批往外走。今天来了七十多个，后面还有。刘爷说他断后。“


    七十多个精壮汉子陆续下船，站在沙嘴上四顾着这座岛。有人满脸惊异地看着那些棚子和冒烟的灶房，有人弯腰抓了一把沙土在手里捏了捏，像是确认这是实的。瘦高个在人群中走来走去，把这些人带到岛南边预留的新棚区，赵四和铁大柱已经在那边等着分派了。


    洪启明站在沙嘴上看着那些人慢慢散进岛上的各个角落。灶棚又添了两口大锅，新来的妇人们蹲在井边洗菜淘米。孩子们挤在一起好奇地看着新面孔。一切都是乱中有序的，像一锅刚沸起来的水，热腾腾的，但锅沿有人看着火，不会烧干。


    那天晚上岛上开了一顿大灶。四口锅同时烧着，鱼汤、粥、腌菜炒蛋、饼子，虽然每样都不多，但每样都分到了碗里。新来的人挤在篝火周围端着碗吃，有人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旁边的人拍了拍他的后背，没有说多余的话。


    洪启明端着一碗粥蹲在沙嘴边上，望着南边的湖面。月光下水面安安静静的，远处偶尔有几点火光闪一下又灭了。


    朱静宜从灶棚那边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她手里端着一碟腌萝卜，放在他碗边：“新腌的，尝尝咸淡。“


    洪启明夹了一块放进嘴里。脆的，咸淡正好，带着一点姜丝的辣劲。“不错。“


    “明天来的那批人跟今天一样多吗？“她问。


    “恐怕更多。小刀会的人分批撤，每批七八十到上百不等，连撤好几天。“


    朱静宜没有接话。她蹲在那里剥着手里一根新采的野葱，把葱白和葱叶分开放在手心里。“那粮食还能撑几天？“


    “上海那边刘阿大会派人送一批粮过来，在清军封死之前。加上咱们地窖里的存粮和太湖里的鱼，撑一个月不成问题。一个月之后如果上海那边撤完了，就全靠太湖了。“


    她点了点头，把剥好的野葱放在一块干荷叶上卷好。“明天我叫人再挖两口窖，存些干菜和腌鱼。“


    她说完站起来走了。洪启明蹲在原地继续喝粥，月光照在他的粥碗里，浮着一层银白色的亮。沙嘴那边传来新来的人压低的笑声和说话声，慢慢地散了。


    从那天开始，三山岛每天都有船靠岸。


    最初是零零散散的难民——听说了“太湖上有个岛能活人“的消息，自己划着破船找过来的。后来渐渐成了规模，一艘接一艘的小船从吴淞江方向过来，每艘都坐满了人，船头挂着白布条当联络暗号。赵四在沙嘴上安排了接应的人，船一到就有人带路、分棚、派饭、登记姓名。老的少的男的女的，从上海和苏州周边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扑火的飞蛾。有些人走了十几天的路，有人半路上被清军搜过，也有人扔下了全部家当只带了一个人逃出来。


    洪启明每天早晚都去沙嘴边上站着，看看船来了多少，问问路上有没有遇到麻烦。新来的人看见他总要愣一下——这个穿靛蓝布衫的年轻人站在沙嘴上，肩背挺直，目光安静地看着每一个下船的人。旁边有人低声说“那就是洪爷“，新来的人眼神里就有了不同的东西。


    有一天傍晚，船上来了一个小刀会的年轻读书人——戴着一副圆框眼镜，虽然人也瘦，但文气重。他下船之后没有急着去灶棚，站在沙嘴上看着岛上的棚子和人群看了一会儿，然后蹲下来从包袱里翻出一卷纸和一支秃毛笔，蘸着水在石板上写了一句话，又用衣摆擦干。


    旁边有人问他写什么。他说：“记下来。这地方该有名字。“


    洪启明路过时听见了，停了一步。他想了想，说：“就叫三山营吧。“


    那个读书人抬头看了他一眼，在纸上端端正正地写下“三山营“三个字，又补了一行小注：“太湖中，人间桃源。“


    第二天，这六个字被几个识字的人传开了。有人用木炭写在灶棚外面的一块木板上，有人蹲在沙嘴上念给不识字的人听。岛上的人走过那块木板的时候会多看一眼，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计，但脚步比之前更稳了一些。


    名声传出去之后，来的人更多了。苏州城外的菜农、松江府的织户、湖州乡下的佃农、上海码头的苦力——各种口音混在一起，在一个岛上挤着过日子。灶棚从两间扩到六间，棚子从十几间搭到四十几间，沙嘴边上停的船从几条变成了几十条，远远看去像一片水上浮着的叶子。


    洪启明忙了几天接应安排之后，腾出一天把自己关在新搭的一间小木屋里。门从里面拴着，窗户用草帘挡着。他从空间里取出几张纸和炭条，然后闭上眼，在脑子里搜索那些在省图四楼翻过的资料——《武经总要》里关于水战的章节，某本晚清军事史里关于太平军江防战例的分析，还有一个军工论坛的帖子，讲的是简易水雷的制作原理。那帖子他当年看的时候只是随便翻了翻，如今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浮在眼前。


    他在纸上画了第一张图——一只陶罐，口封死，里面装火药和铁钉碎屑，外面绑一块浮木，底下用重物坠住。引信从罐口引出，连接水面上的一根触发线。有船碰到触发线，引信燃烧，陶罐在水中起爆。他画完了又画第二张——改进版的，用木桶代替陶罐，木桶更大装药更多，浮力也用木桶本身的空腔来调整，不需要额外的浮木。


    一个用来攻击水面舰船，一个用来水下定点拦截。前者他取名叫“浮雷“，后者叫“定雷“。合起来，就是水雷的雏形。


    他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屋外有人敲门。朱静宜的声音从门缝里传进来：“你在里面闷了一天了，出来喝口汤。“


    洪启明把图纸收进空间，开门出去。夕阳正好挂在湖面上方，把整个岛染成橘红色。他顺着沙嘴往灶棚走，路过码头的时候看见铁大柱正在指挥人把几只新扎好的竹排推下水试载重。赵四蹲在岸边跟一个刚到的年轻人在说什么，那年轻人频频点头。


    灶棚门口，朱静宜端着一碗汤等着他。汤里放了几块鱼肉和几片嫩菜叶，清香扑鼻。他蹲在灶棚门口喝汤的时候听见沙嘴那边有人喊了一句“船来了“，然后是杂沓的脚步声和压低了的欢呼声。今天最后一批投奔的人到了，七八个从苏州方向逃出来的人挤在一条小船上，船头挂着白布条，在暮色里晃晃悠悠地靠了岸。


    其中有一个老妇下船之后站在沙嘴上，看着那些棚子和炊烟，忽然蹲下来捂着脸哭了。旁边的人把她扶起来，有人递了一碗热水过去。


    洪启明端着汤碗看着那个老妇被人扶进灶棚的方向，目光在暮色里停了一会儿才收回来。他低头把最后一口汤喝完，把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往沙嘴方向走了几步。水面上月光初升，把太湖照成一片温柔的银白色。江南的乱世之中，太湖深处，这座岛正以一天比一天热闹的架势，向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敞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