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露在上海租界的传播速度，比洪启明预想的快了不止一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ＧＭＡＩＬ．ｃＯＭ
第一批十二瓶交付之后不到十天，周掌柜的铺子门口开始有人排队了。起初是几个洋人太太的侍女带着订货单来取货，后来有太太们亲自坐着马车来，再后来上海城里的富商太太、官员家眷也循着风声摸了过来。铺子门板早上卸下来的时候门口已经蹲着两三个等人的人，到午后柜台上的存货就空了，后面还排着没买到的人。
周掌柜一个人忙不过来，临时从老城厢叫了两个以前帮里做事的手下来帮忙站柜。三个人连轴转，傍晚关了门板之后还要对账到深夜，灯油烧了好几盏。
第五天，铺子门口挂出了一块写着“今日售罄“的木牌。第八天同样挂了出来。
洪启明第二次送货去上海的时候，带了两只大陶缸。缸里装着兑好的香露原液，每缸足有十几斤的量。他把缸放在铺子后院的阴凉处，用布盖好，跟周掌柜说：“这批足够用到下个月，配比按上次的标准，分装的事你们自己做。“
周掌柜蹲在缸前面，掀开布一角闻了闻。这次的原液稍微调整过配比——为了适应上海那边用水偏硬的情况，他让朱静宜多兑了一些井水进去，喝下去没什么区别，但擦了之后在皮肤上起效更快了。他点头说了一句：“这批货的比例合适，擦了之后转天就能见效。“
他站起来从柜台后面取出一只钱袋递给洪启明。洪启明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叠银票和几块碎银，数字比他预期的多了近一倍。“这是上一批货的尾款和新增订单的订金。铺子里现在每天能走空好几瓶，后面还有十几个新客排着等货。“
洪启明把银票收好，又问了周掌柜一句：“价格有涨过吗？“
“涨了。“周掌柜指了指柜台后面贴的一张新的价目表，“原价三两银一瓶，现在涨到了五两。那些太太们听说涨价之后不但没少买，反而一次性订了好几瓶，说是怕后面再涨。“
“五两。明天起六两。“
周掌柜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拿起笔在价目表上把“五“划掉改成了“六“。
当天下午洪启明又在铺子里待了一会儿，坐在柜台后面看周掌柜怎么接待客人。一个穿绸缎旗袍的中年女人带着两个侍女走进来，二话不说要了四瓶香露，付了二十四两现银，连价都没问就走了。发布页LtXsfB点￠○㎡后面紧接着是一个穿西装的年轻男人，自称是替老板的太太来取货的，周掌柜翻了一下订货册子，确认有名字之后递了两瓶出去，收了十二两银。整个过程不到一盏茶的工夫。
洪启明坐在柜台后面的竹椅上，手里端着周掌柜泡的一杯茶，看着门口那个“今日售罄“的木牌被伙计翻过来换成了“有货“。
那天晚上回到太湖的时候夜色已深，但沙嘴边的码头上灯火通明。铁大柱的船运队还在连夜运一批新到的木材，船来船往的，橹声响成一片。洪启明把船靠了岸跳上沙滩，赵四从松树底下走出来，手里捏着一页纸递给他：“今儿又来了五十六个人。两个从松江过来的，一家子七八口，说是听人说起太湖上有个地方能活人，走了四天路找过来的。还有个从嘉兴逃出来的木匠，带了一整套工具，说想在岛上找个活干。“
“安排下了？“
“安排了。西山岛那边棚子还能挤，郑文远连夜登记了名册，分了棚子、发了粮食。“赵四顿了顿，“铁大柱说明天要给东山岛那边再运一批竹料过去搭新棚子，这三四天到的人越来越多，再不定好住的地方，就要挤在露天了。“
洪启明接过那页纸扫了一眼。五十六个人的名单，有老有小，有几个年轻力壮的是整户逃出来的。他看完把纸还给赵四，走进灶棚。灶棚里新开了两桌饭，桌边坐着刚来的人，端着粥碗低着头的，跟旁边人小声说话的，都在一口一口地吃着。铁蛋蹲在桌子底下给一个刚来的小男孩分半块饼，那男孩接过去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朱静宜在灶台边指挥着盛粥分菜，洪启明进门的时候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了一下，她又低下了头去，继续手中的动作。
“来了好多人。“她一边盛粥一边说，声音不大，被灶膛的火光和锅里的热气包着，“今儿三顿饭加起来用掉了平时两倍的米面。“
“人会越来越多。“洪启明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上海那边香露的生意做开了，名气也会慢慢传出去。不光是有钱人会来买东西，走投无路的人也会循着风声往太湖靠。“
她舀粥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舀满一碗放在旁边，伸手又拿起一只空碗。“那就把棚子再多搭一些。明天早上我去西山岛，把那边空着的那片坡地清理出来，又能搭十几间。“
她在灶台边忙了一阵，洗了手走到灶棚门口，在门槛上坐下来。月光从门口漏进来照在她膝盖上的账册上，她把纸平摊开翻了翻今天新登记的人员名单，一边翻一边用指尖捋平纸角的折痕。
“周掌柜那边怎么样？“她问。
“生意很好。价格已经涨到六两银一瓶了。我今天带回来的那批货款，够买上几个月的粮食了。“
她听完没有接话，低头翻了一页册子，炭条在纸上划了一下，然后抬头看着他问了句：“那你明天还出去吗？“
“不出去。在岛上待两天，把香露的产量再扩一批。后面需求还会涨，不能断了货。“
那天晚上洪启明在灶棚后面又调了一批新的香露。灵泉水的用量控制在安全范围之内，但比上一批略微多了一点——上批的五倍清水调到了四倍清水兑一份原液。他往缸里倒的时候手很稳，每一滴都数着，滴完了晃匀、盖好、静置。
第二天一早，沙嘴上又靠了两艘船。船上坐着三十来人，有老有少，包袱堆在脚边，船头挂着白布条。这些人上岸的时候都是神情各异，但走到灶棚门口接过一碗热粥的时候，又露出异样的神情来。领头的船工跟赵四说了一句：“我们从苏州那边过来的，路上碰见七八拨人都在往太湖这边走，说是这边有饭吃有活干。以后来的人恐怕会更多。“
当天下午又有四艘船靠岸。傍晚的时候郑文远的登记册上多了一百多号新名字。西山岛那边的空坡地已经开始清理了，东山岛南端的台地上新搭起了一排棚顶，码头上卸下来的竹料堆成了小山。
三山营的人口在肉眼可见地增长。不光是兵力在扩充，妇孺、老人、手艺人、读书人，像潮水一样慢慢往太湖三岛的方向汇集。
第二天，洪启明划船去了一趟东山岛。岛上正在大兴土木——新棚子的骨架搭了半截，妇人们蹲在空地上编苇席，几个木匠正在锯木料搭架子。刘阿大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面跟人商量水井的位置。他看见洪启明来了站起来拍了拍土走过来，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儿都快赶上一个小镇了。“
洪启明沿着东山岛南端的台地走了一圈。新搭的棚子整齐地排列着，灶台砌了两排，烟囱里冒着白烟。空地边上立着一块新做的木牌，上面写着“东山营区“四个字。
“刘爷，那边新来的人里，你看有没有能用的？“洪启明在南端那棵大榆树底下蹲下来，问刘阿大：“新来的一百多号人里，四成是青壮男丁。你挑一批出来，编入陆战队跟防务队。“
刘阿大手拄在膝盖上，扫了一眼那些新搭的棚子：“我今天上午已经筛了一遍了。有十几个底子不错的，以前打过猎或者做过苦力的，体力好、听话。还有几个说自己会骑马的，不知道真假，明后天试试。“
“会骑马的留着，以后有用。“
当天下午洪启明从东山岛回来，在沙嘴上碰见了郑文远。郑文远手里攥着一本新册子，翻开给他看：“洪爷，今天到傍晚为止新登记了七十三人，加上前两天的，这三日一共有二百余人来投。其中会木工的有十一个，会打铁的四个，会看病的两个，识字的一个。还有——“他把册子翻到最后一页，“有三个以前在苏州城外开过作坊的，说他们能教人织布。“
“织布的事后面再说。先把住的地方全部安顿好。“
洪启明蹲下来在沙地上画了一道简图。三山岛、西山岛、东山岛三个圈，每个圈旁边标注了目前的容量和缺口。三山岛目前满员，再挤就只能往山坡上扩展；西山岛北坡茶山旁边还有一片空地，能搭十几间棚子；东山岛南端台地全部开发出来之后至少还能再住一倍以上的人。
郑文远蹲在沙地上盯着那张图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洪爷，以后如果每天都有这么多人来，茶叶和香露的钱够吗？“
洪启明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太湖水面。夕阳正在往西山岛方向沉下去，把整片湖面染成一片流动的橘金色。远处又有两条船的影子正朝这边靠近，船头隐隐约约能看到白布条的轮廓。
“够。“洪启明收回目光，在沙地上画的简图旁补写了几行：“香露扩大生产，茶山继续开荒，新来的人里有手艺的尽快安排进各种作坊工坊，东山岛那边再多搭几排棚子准备着。“
郑文远把那张图小心地拓到册子上，收好站起来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看沙地上残留的字迹，又抬头看了远处的湖面和岸边正在修建中的码头，站在那里停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了灶棚里，重新伏在矮桌上写着什么。不一会儿，他手里又多了一张新的纸，纸面朝下压着，没有让风把它吹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