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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洋行

    洪启明到上海的时候,码头上的雾气还没散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周掌柜在码头接他,两个人沿着租界的主街走了一段。周掌柜边走边指给他看——街角那栋挂着英国商行招牌的三层楼,门口进出的都是穿西装和戴高顶礼帽的人,门童穿着浆得发白的制服,替客人拉门时腰弯得很低;对面那家法国商行正在卸货,伙计们从马车上把一只只贴着洋文标签的木箱搬进库房,箱角包着铁皮,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再往前走几步,有一间贴着“招租”字样的铺面,门板虽然旧了,但门面宽大,三开间,楼上有两层,正对着十字路口。


    洪启明在那间铺面前站了一会儿。门板上的油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旧木纹,但门框笔直,墙面没有裂缝,显然框架结实。周掌柜蹲下来,用手指在门框与地面相接的缝隙处划了一下,看了看指尖沾到的灰尘颜色:“这铺子空了快一年了,以前是个做洋布批发的,东家跑了之后一直没人接手。我打听了三天,房东是个宁波人,急着出手,租金比同地段便宜两成。但他有个条件——租约要签三年,不能提前退租。我跟他磨了两天,他松了口,说可以先签一年,如果一年后生意好再续。我已经在草约上画了押。”


    洪启明推了一下门板,门轴转动时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他侧身从门缝里挤进去。一楼地面干燥,青砖铺得齐整,墙角没有渗水的痕迹。楼梯在屋子深处,木质台阶被磨得发亮,踩上去微微下陷但不会晃动。二楼有两间空房间,窗户朝南,午后阳光能从窗玻璃透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大片亮块。他在窗边站了一会儿,楼下的街面正在转入下午的繁忙时段,马蹄声、车轮声和行人的说话声混在一起,形成一层持续涌动的低沉背景音。


    “租下来。”洪启明说,“三年就三年。”


    当天下午,周掌柜跟房东正式签了租约。三开间的铺面,楼上两间办公室加一间会客室,楼下做展示和零售。租金在签约前又出现了一个小波折——房东临时提出要加一条条款,要求洋行每季度预付一次租金,而不是按月结算。周掌柜跟他争了几句,说按季度预付在租界里没有先例,但房东坚持不松口。洪启明坐在一边的椅子上没有出声,直到房东把话题转向了别处,周掌柜趁着谈话间的空隙把租金改回了按月结算。签完字之后,周掌柜把租约折好放进抽屉里,对洪启明说了一句:“他其实不急用钱,就是想多占点便宜。这种人不能让他尝到甜头,一尝就收不住。”


    之后的几天,周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发布页LtXsfB点¢○㎡定制招牌、粉刷墙面、添置柜台和货架、印名片和产品介绍单。粉刷墙面的时候出了一个小问题——油漆工调出来的颜色比周掌柜要的深了两度,刷上去之后整个铺子的色调偏暗。周掌柜让油漆工重新调了一遍颜色,把那面墙多刷了一层底漆才覆盖住原先的颜色,工期因此多花了一天。周掌柜蹲在门口看着工人重新刷墙的时候,对洪启明说了一句:“这面墙要是刷错了,货架摆上去的时候整个铺子都会显得灰扑扑的。”


    香露的包装在这期间也做了调整。周掌柜找了上海本地一家做瓷器的作坊,定制了一批白瓷小瓶,瓶身比之前的略细,线条更流畅,握在手里时掌心刚好贴合瓷面的弧度。外面裹着靛蓝色的棉布套,布套上用金线绣了一小片茶叶的图样,叶片姿态舒展自然。茶叶则用竹筒装,竹筒是从宜兴定制的,每只竹筒的筒身上烙了“三山”两个字的篆书印,笔画匀称,深浅一致。清露饮的瓶子是从上海本地玻璃作坊定的,比之前的样品略大一圈,瓶口用软木塞封住,塞子上缠了一道红丝线。三样东西的包装风格统一,摆在一起时颜色和质感彼此呼应,不像零散拼凑的杂货。


    第五天傍晚,招牌挂上去了。暗红色的底,烫金的字:“三山洋行”。下面一行小字:“太湖特产·南洋商路”。洪启明站在街对面看着那块招牌挂好,伙计用竹竿挑着绳圈调整了两遍方向才让它端端正正地垂直于墙面。他在街对面站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看到路过的人在招牌前面放慢了脚步,有人在驻足抬头看了一眼那排烫金的字,有人低头看了看门口新铺的红毡毯,也有人只是瞥了一眼就走了过去。周掌柜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铺子里把柜台上的价目表重新排了一下位置,把茶叶的样品从架子上拿下来放在进门右手边最显眼的位置。


    开张之前有一个小小的波折。隔壁茶庄的老板在周掌柜搬货的时候过来看了好几回。头一次是站在门口朝里张望,周掌柜跟他打了个招呼,他含糊地应了一声就走了。第二次是专门走到门口弯腰看了一眼门缝下面露出的瓷砖接缝的颜色,没有说话就走了。第三次,他带着一个伙计蹲在铺子斜对面的茶馆里喝了一整个下午的茶,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洋行的门板。周掌柜在第二天早上贴了一张告示:“本行经营太湖特产茶叶、香露及滋补饮品,与隔壁茶庄品类不同,欢迎比价。”告示贴出去之后,隔壁茶庄的老板没有再来,但茶馆里每天换着人坐,有时候是伙计,有时候是账房,有时候是一个穿长衫的中年人,从来不进来,只在门口放慢脚步看了一眼就走。


    开张之后的第一批客人,是周掌柜通过那些洋人太太们邀请来的。七个洋商和他们的家眷,加上几位上海本地有头脸的富商,在洋行二楼的会客室里坐了半屋子人。桌上摆着刚泡好的碧螺春,茶汤清绿透亮,香气从杯口升起来的时候,屋里有几秒钟没有人说话——都在闻那茶香。一个穿墨绿色旗袍的本地富商太太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低头看了看杯底舒展开来的叶底,问了周掌柜一句:“这是明前的?”周掌柜回答:“明前头采,手工炒制,产量极少。”她听了之后没有再多问,把茶杯放回了杯托里,但手指在杯沿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把那个回答放在心里存着。她旁边坐着的那位穿灰色长衫的商人凑过去低声问了一句什么,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那人便没有再问。


    一个穿格子西装的英国商人端起了茶碗喝了一口。他放下茶碗之后没有立刻说话,过了一会儿又端起来喝了第二口,然后抬头问:“这个茶,你有多少?”周掌柜没有马上回答,先看了一眼洪启明,洪启明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只竹筒放在桌上。“今年的新茶,产量有限。如果先生有兴趣,可以长期合作。但今年的量已经预订了一部分,剩下的不多。如果先生要得急,只能匀出一部分样品供试饮,剩下的要等明年春茶。”英国商人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下,目光在那只竹筒上停了一息,然后伸手拿起来翻看了一下底部的烙字,放回桌上:“那明年春茶出来的时候,你第一个通知我。”周掌柜应了一声,把一张名片递了过去。英国商人接过名片看了看,翻到背面看了一眼地址,然后把名片放进了上衣内侧的口袋里。


    法国商人对香露表现出了更大的兴趣。他拿起一只白瓷小瓶放在手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很久,打开瓶口的布套凑到鼻尖闻了一下,又倒了一滴在手背上抹开,观察了一会儿皮肤上的吸收情况,然后抬头问了一句:“这个配方是你们自己做的?”周掌柜说:“太湖三山岛,独家配方,别处没有。”法国商人点了点头,把香露瓶放回桌上:“我在南洋有几个老朋友,一直想找高端护肤品。如果你们能稳定供货,我可以帮你们铺一条到欧洲的出口路线。”周掌柜当晚就把法国商人的名字和要求的数量记在了一个单独的账页上,在页眉处标了“长期合作”四个字。法国商人离开洋行的时候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回头看了一眼招牌,像是在心里记住了它的朝向和高度,然后才转身走进了夜色。


    那天晚上,洋行二楼的灯亮到了很晚。茶叶和香露的样品被传看了一遍又一遍,客人们在二楼停留的时间超过了原定计划。洪启明站在会客室角落里没有出声,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喝着,把每一个商人的面孔、说话时的习惯和感兴趣的产品类别都记在了脑子里。有些人在意价格,有些人在意包装,有些人在意产量,也有人在离开之前又折回来问了周掌柜一句“你们广州那边有没有分号”。


    夜里的风从黄浦江方向吹过来,带着江水、煤气灯和马车从街面上驶过时扬起的尘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洪启明站在洋行门口的路灯下面,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暗红色底、烫金字的招牌。灯光把招牌上的字照得发亮,他能看到“三山洋行”四个字的金漆面正反射着暖黄色的光芒,在夜色中保持着稳定而温和的亮度。


    第一批清露饮做了十二瓶,装在透明的琉璃小瓶里,瓶口用软木塞封住,系了一根红丝线。周掌柜把它们放在洋行二楼的会客室架子上,没有标价,没有展示,只给那些最熟的客人看。第一个买走它的是那个英国商人,他说他最近总睡不好,想试试。十天之后,那个英国商人回来买了一箱,十二瓶打包带走。他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对周掌柜说:“我太太用了香露,我自己喝了清露饮。你们的东西确实有效。下个月我会介绍两个伦敦的朋友过来,他们正在找这样的东西。价格不是问题,关键是品质要稳定。如果你们的品质能一直保持这个水平,下个月的订单会比这次大得多。”


    又过了几天,周掌柜给洪启明递了一封信,信上说洋行现在的月收入已经稳定了,香露、茶叶、清露饮三种产品都在持续出货,新的订单正在排队等候交付。他在信末附了一页草稿,是一个初步的广东分号开设方案,建议把广州作为下一站,直接把南洋的商路接上,省去从上海转口的中间环节。洪启明看完信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在灶棚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看了一眼太湖的水面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金色波纹。码头上有人在晾晒新到的竹筒,一排排地排在栈桥的边沿,在日光下泛着竹材特有的淡黄色光泽。远处有船正在靠岸,橹声从水面上传过来,声音平稳而持续。他站起来沿着沙嘴走了一段,在码头边沿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水的温度,站起来沿着沙嘴走回了灶棚。三山洋行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三样货品正在沿着三条不同的渠道同时向外出货,像三条正在分开流动的河,在上海的街巷和码头上同时铺展,穿过租界的铁栅栏和洋行的门槛,在那些他还从未亲眼见过的货架和窗台上逐一停留,等待被新的目光扫过和被新的手指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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