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示会的前一天，洪启明提前到了上海。发布页Ltxsdz…℃〇M
洋行二楼的会客室已经布置好了。长桌上铺了白布，左右各摆了一排瓷瓶和琉璃瓶。左边是三山香露的白瓷瓶，靛蓝棉布套，金线绣的茶芽图案在灯光下泛着柔光。右边是哈同洋行的蓝绿色琉璃瓶，标签贴着洋文，瓶身线条刻意模仿了三山洋行的轮廓，但色泽和质感差了一截。桌子中间摆了两只白瓷小碗，碗边各放着一块棉布帕子。
周掌柜站在桌边做最后的调整，把两排瓶子的位置又对齐了一遍。他看见洪启明进来，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洪爷，明天的邀请名单我过了一遍。一共请了二十三位客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夫人太太，其中七八位家里是做大生意的。哈同洋行那边也收到风声了，听说他们连夜赶制了一批新包装，想跟咱们硬碰硬。“
“让他们来。“洪启明在桌边的一把高背椅上坐下来，扫了一圈桌上的布置，“明天谁主持？“
“我上。你坐在旁边就行，不用开口。那些太太们更信我这个年纪大些的人说的话。“
第二天下午，洋行的门板卸了半扇，门口铺了一块红毡毯。客人们陆续到了，马车在门口停了一排。穿绸缎旗袍的太太们由侍女陪着上了二楼，在会客室里落座。茶是先上的——三山茶社今年的新茶，碧螺春，用透明的玻璃杯泡了，茶汤碧绿透亮，在午后的光线下像融化的翡翠。
周掌柜站在长桌前面，手里端起一只白瓷小碗。碗里装着清水，他往水里滴了两滴三山香露，然后把棉布帕子浸进去，拿出来拧干，递给坐在最前面的那位太太。
“夫人，您闻一闻。“
那位太太接过帕子凑近鼻端。帕子散发出来的香气清冽而柔和，像是雨后兰花与嫩茶叶的混合香气，不浓不腻，吸一口气能感到一股清气顺着鼻腔往上升。太太愣了一下，把帕子又凑近了一些，多吸了一口。
周掌柜又拿起另一只白瓷碗，用同样的步骤演示了哈同洋行的护肤露。帕子拧干之后递过去的时候，那位太太接过来闻了一下就皱了皱眉，搁在桌上了。
后面的太太们依次传着两块帕子。发布页Ltxsdz…℃〇M左边那块传过去的时候没有人多说话，但每个人接过去都多闻了一下才传给下一个人；右边那块传到第三个客人手里就直接被放回了桌上，没有再往下传了。
周掌柜等所有人传完了，才开口说话，声音不急不缓：“三山香露用的是太湖西山岛特产的植物精华，不添加酒精和香精。长期使用皮肤会变得细腻白净，体味清雅。哈同洋行的护肤露，各位夫人刚才也闻过了——“他把那瓶蓝绿色琉璃瓶举起来晃了晃，“这瓶东西主要成分是酒精和人工香精。闻着香，但对皮肤有刺激。已经有几位客人用了之后皮肤发红。“
会客室里安静了一瞬。坐在中间的一位穿墨绿色旗袍的太太忽然开口：“我试过哈同那瓶。擦了之后手腕上起了一片小红疹，好几天才消。本来以为是我自己的问题——“她看了一眼桌上那瓶蓝绿色的琉璃瓶，没有再往下说了。
桌边响起了低低的议论声。有人把面前的蓝绿色瓶子推远了一些，有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的皮肤。周掌柜适时地开口了，话头一转，语气轻快了一些：“三山香露产量有限，每月只能供应一批。今天是演示会，各位夫人如果感兴趣，可以在楼下登记预订。“
当天下午，三山洋行在楼下柜台收了十几笔订单。最多的那位太太订了六瓶香露和两箱清露饮，说是一瓶自己用，剩下的要带回娘家送给姐妹。哈同洋行的仿制品在此事之后不久就渐渐从市面上消失了，那位法国调香师托中间人递了话，说他愿意换个身份为三山洋行做事，被周掌柜用合适的薪水聘下来做了顾问。
洪启明那天没有在楼下久留。他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楼下街面上那些挂着不同招牌的商行和洋行，看着穿西装和穿长衫的行人在路上交错往来，把演示会的余波在心里走了一遍。然后他站起来，下了楼，穿过大堂，在街边驻足的片刻看到那些太太们从铺子里出来上了马车，有人手里拿着印着“三山“二字的纸盒，有人跟同行的女伴低头说着什么，一边说一边笑。
又过了一天，一个更大的消息从周掌柜那边送了过来。
“洪爷，上海道台那边有人递了句话——海关文书的事，吴健彰已经正式回绝了洋人的签字要求。虽然还没有完全尘埃落定，但吴健彰已经扛过了最紧的那一段时间，短期内洋人那边可能翻不起更大的浪来了。“周掌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里面的那一层亮色。
洪启明靠在高背椅上，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扶手。海关的事在半年前还是悬在三山营头顶的一把刀。现在香露和茶叶的销路已经铺开了，洋行的收入也稳了，吴健彰顶住了洋人的压力，海关权暂时还留在朝廷手里——至少在这个时间节点上，他们守住了那条线。
当天傍晚洪启明回到了三山岛。沙嘴上停着的船比十天前又多了一圈，码头边堆着新运来的竹料和木料，船运队的几个人正在把一捆一捆的干芦苇往岸上搬。铁大柱看见他回来了，从码头上快步迎过来，开口说了一句：“太平军那边今天来人了，带了黄将军的口信。“
“说什么？“
“天京那边已经封城了。韦昌辉带兵围了东王府，杨秀清——“铁大柱顿了一下，“情况不明。翼王正在赶回天京的路上，但恐怕来不及。黄将军说前营不日就要撤往太湖方向，请我们准备好接应。“
洪启明站在沙嘴上，听着铁大柱把话说完。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芦苇的气味。他看向东南方向，太湖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远处旧渡口方向的土炮位隐隐约约能看到一个轮廓。西边的天际线在灰蓝和橘红之间烧成一片，太阳被云层吞没了大半，只剩一线亮边贴着水面慢慢收窄。
他收回目光，对铁大柱说：“旧渡口那边的码头再加固一下，船运队加派两艘船过去待命。旱路两侧的哨位从明早起改成两班轮换，夜里不停。刘阿大的陆战队在东山岛南端待命，如果太平军退下来需要接应，那边是最近的通道。“
铁大柱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了。洪启明在沙嘴上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暮色从湖面上漫过来。灶棚那边亮起了灯，暖融融的橘光从苇墙的缝隙里透出来，在渐渐暗下去的天色里格外显眼。孩子们的笑声从灶棚方向传过来，时断时续的，被晚风送过沙嘴又送回来。
他走回灶棚，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朱静宜正在灶台边收拾碗筷，铁蛋蹲在灶台底下跟一只猫说话。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灶台边的案板上放着一碟腌萝卜，旁边叠着几件洗好晾干的衣裳。
“回来了？“朱静宜把碗摞好放在案板边上，“灶上留了饭。“
洪启明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坐下来，端起了那碗饭慢慢地吃。铁蛋从灶台底下钻出来蹲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开口问了一句：“洪叔，太平军要来咱们这儿？“
“嗯。来一批人，住一阵就走。“
“那他们带小孩来吗？“
“不知道。你想跟他们的小孩玩？“
铁蛋想了想：“可以教他们抓鱼。“他说完就跑出去了，背影在灶棚门口晃了一下就消失在夜色里。
那天夜里洪启明没有睡。他坐在灶棚门口的一块大石头上，看着太湖上的夜航船影和远处水天相接处的一点光。大半个时辰过后，他站起来走到码头上，空间膜贴着水面铺出去，确认了明天的船运排班和接应路线。
四月的太湖，夜风带着草木刚刚抽出新叶的湿润气息。码头边的水位比白天退了一些，露出湿润的沙地。沙地上搁着白天修船用的几条旧木料和半截废绳，远处太湖的水面在月光的照映下泛着暗沉的光。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沙地，又站起来往回走，脚步踩在松软的沙面上，留下几个浅浅的印痕。
灶棚里最后一盏灯在他走到沙嘴中段的时候熄了，整个岛沉进了一片暗沉的寂静里，只余下潮水拍岸的声响和夜风穿过松林的沙沙声。洪启明走到灶棚门口停了一下，在夜色里看到门框下沿新钉的竹钩上挂着一个布包，包口系得松松的，一拉就开了——里面是几块干饼和一小包用油纸裹着的腌肉。他伸手把布包的系绳重新系紧了一些，没有把东西取出来，轻轻把包放回竹钩上，让它挂着。
码头上最后一艘夜航船也靠了岸，船夫跳下来系好缆绳，朝灶棚这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就钻进棚子里去了。
洪启明在灶棚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推门进去，把门板轻轻带上。太湖的水声隔着苇墙传进来，沉沉地响了一整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