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洪启明正在公署后院整理空间里的物资清单。发布页Ltxsdz…℃〇M他在无锡这段时间陆续往空间里存了不少东西,粮食、铁料、药材,分区分门别类地码着,取用方便。他的手在空间中触碰那些分区边界的标记时,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面板的日历上,一个数字把他钉在了原地——1855年5月。快六月了。六月十九,清咸丰五年六月十九。黄河在河南兰阳铜瓦厢决口改道,淹了河南、山东、直隶三省,几百万人在水里漂着。这场灾难,在原来的历史里,是真实发生的,活生生的几百万条人命,被洪水裹进泥沙里,埋了整整一个朝代。他合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站起来,穿过院子,走到码头边。夜色里,赵四正蹲在栈桥上检查白天新到的一批铁料。洪启明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说了一句:“我出去一趟。少则十天,多则一个月。你这边照常,和大家说一下,不要问我去哪。“
赵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问,点了点头:“你走你的。“
洪启明回到自己屋里,门从里面别上。他把空间里的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把不必要的东西腾出来,以腾出最大容量。他在脑子里确认了铜瓦厢的方位——河南兰考,从太湖到那里要跨过安徽北部,直线距离约五百里。连续瞬移的话,四天左右就能到。每天可以瞬移一百里左右,其他时间可以划船或赶路,他闭上眼,空间膜贴着地面延伸出去,锁定了西北方向的大致方位,然后整个人消失在了夜色中。
洪启明是在第四天的黄昏抵达兰考县境的。
从无锡到兰考,他走了四天。白天找隐蔽处歇脚恢复体力,夜里沿着田野和河岸的阴影连续瞬移。沿途的景色从江南的稻田和桑林,逐渐变成皖北的丘陵和荒田,再变成豫东一望无际的黄土平原。风里的水汽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干燥的土腥味。
他在兰考县城外的一处高坡上停下来的时候,天色正在变暗。西边的天际线被一层灰蒙蒙的云压着,云层的底部透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云层后面燃烧。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气味——不是江南那种潮湿的草木腐烂味,也不是太湖边上的鱼腥和水汽,而是一种更沉重的、带着泥沙和铁锈气息的腥味,像是大地本身正在渗血。
他蹲在高坡上朝远处望去。黄河的堤坝在前方约莫十里处横着,像一道巨大的土黄色脊梁,远远望去绵延不绝,沿着地平线的方向延伸向两侧,在灰蒙蒙的天光下像一条正在缓慢蠕动的长虫。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堤坝比周围的平地高出一大截,堤身宽厚,但颜色偏深,有些地段的堤面明显发暗,像是被水反复浸泡过,还没干透就又被新一波的水淹了一次。他看不到堤坝的细节,但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没有立刻靠近堤坝,先找了一处隐蔽的干沟蹲下来歇息,从空间里取出干粮和水慢慢嚼着。入夜之后他站起来,沿着田埂的阴影向堤坝方向摸去。越靠近堤坝,空气中的腥味越重,脚下的泥土也越发松软,有些地方踩上去会陷下去一寸多深,靴底沾满了湿泥。远处的黄河水声正在暗处持续地响着,低沉而绵长,像一层没有尽头的呼吸声。
他蹲在堤脚的一丛灌木后面,空间膜贴着堤坝延伸出去,在夜色中覆盖了堤身和堤脚周边的区域。堤坝的情况比他预想的更糟。堤身上的裂缝比他想象的更密集,有的裂缝从堤顶一直延伸到堤脚,裂缝边缘的泥土已经松脱,形成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槽。堤脚的土质已经被水泡透了,踩上去像踩在一块湿透了的海绵上。有些地段的堤身已经出现了明显的倾斜和沉降,像是整段堤坝正在缓慢地失去支撑,随时可能从某一个点开始崩塌。
他沿着堤脚摸了一段距离,在堤身裂缝最密集的一处位置停下来。他没有马上动手,先蹲在那里观察了很久。堤坝的裂缝之间还残留着一些粗麻绳和草袋的残片,是之前抢修的人留下的。有的草袋里装着碎石,有的装着干土,但大多数已经被水冲散了,只剩下空壳,麻绳被水泡得发黑发胀,一碰就碎成粉末。堤脚处还有几根木桩斜斜地插着,桩身已经开始腐烂,表面的裂纹从桩顶延伸到桩底,像是被水反复浸泡后正在缓慢地碎裂。那些麻绳和木桩的腐朽程度说明这里的河工已经持续了很长时间,但始终没有真正遏制住险情的蔓延。
他蹲在那里,手按在堤身上,感受着从堤身深处传来的微弱震动——那是水流冲击堤基的力道,隔着厚厚的夯土传上来,沉闷而持续。他在心里估算了一下堤坝的总长度和需要加固的段落,然后开始动手。
空间切割能力沿着堤身的裂缝边缘切入,把已经松动的泥土和碎石一块一块地剥离出来,收入空间。他在堤脚处开出一个约半丈深的缺口,把空间里存储的碎石和黏土填入其中,用切割能力把填充物压实、封平,再覆盖上一层新切割下来的草皮和浮土。整个过程在夜色中进行得极快,几乎没有声音。
第二段裂缝的处理稍微费了一些周折。裂缝比第一段更深,底部的泥沙已经被水流掏空了一大片,形成了一个中空的结构。他蹲在裂缝边缘,用手探了一下空洞的深度——比他的手臂还长,空洞内部的积水在夜色中泛着暗沉的光。他没有急着回填,先用空间膜探清了空洞的走向和范围,然后从空间里取出几块备好的大石,一块一块地沉入空洞底部,再用碎石和黏土逐层填实。填到第三层的时候,他感觉到脚下的堤身微微震了一下,像是被填实的部分重新压住了松动的地基,震动传到他的脚底又退了回去。
他在堤坝上连续干了大半夜。每当一处裂缝被填实、一处空洞被夯实,堤身上那种微弱的颤动就会减轻一些,传到脚底的频率和力度都在逐渐减弱。裂缝被填实之后,从缝隙中渗出的水流流速有所减缓,堤脚处积水的深度也开始下降,水面的反光在夜色中逐渐消退,露出底下湿润的泥土和碎石。他沿着堤坝走了一段距离,又蹲下来把下一段裂缝按同样的方式处理了一遍。
天亮之前,他停下来歇了一会儿。堤坝上方的天色正在从深黑变成深灰,又从深灰变成灰蓝。东边的天际线透出一线极淡的光,像是有人在远处点燃了一根极细的蜡烛。他蹲在堤脚的一丛灌木后面,朝堤坝上看了一眼——他工作过的那几段堤身看起来跟旁边的堤段没有太大区别,只是裂缝处多了一层颜色略深的填充土,在微光中泛着湿润的暗色。
天光大亮之后,他终于看清了黄河。
江水浑浊得近乎泥浆,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黄色,流速极快,水面翻滚着大大小小的漩涡和泡沫,裹挟着断枝、草垛和看不清形状的碎木,从上游以不可阻挡的气势向下游倾泻。水声比夜间更大,带着一种持续不断的低吼,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同时在咆哮。两岸的堤坝在巨大的水流面前显得低矮而脆弱,仿佛随时会被洪水一口吞没。
远处堤坝上有几个人影正在走动。穿着破旧的短打,有人扛着铁锹,有人背着草袋,在堤坝上来回奔走,像是正在巡查堤身的情况。洪启明蹲在灌木丛后面看了一会儿——那些人影在堤坝上走得很急,每个人的身上都沾满了泥浆,有人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泥水浸透了又晒干,留下一层干裂的泥壳。他们的动作很疲惫,像是已经连续干了很久没有休息过。
他没有现身,在灌木丛里蹲了一整天。白天他不能动手,只能观察。他看着那些河工在堤坝上巡视,看着他们用铁锹在裂缝处挖开松动的泥土,填入新的草袋和碎石,再用脚踩实。有的人蹲在堤脚处用手探了探裂缝底部的泥土湿度,站起来后摇了摇头。他注意到其中一条裂缝的位置,河工在堤脚处用草袋堵了三次,每一次堵好之后不到半个时辰,草袋就被水冲走了,裂缝又重新暴露出来。
傍晚的时候,河工们收工了。他们在堤坝上排成一队,沿着堤脚的方向慢慢走远,背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堤坝转弯处的阴影里。洪启明从灌木丛里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脚,重新靠近堤坝。夜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带着浓重的水汽和泥沙的气息,比昨晚更加潮湿,像是河面上的水汽正在持续地渗透到岸上来。
他蹲在堤脚处用手摸了一下白天那些河工修补过的裂缝——草袋还在,但已经歪了,像是被水流冲击过,里面的碎石散落了一半。他重新清理了裂缝,把散落的碎石和草袋残片收进空间,填入新的碎石和黏土,再用切割能力把表面压实封平。这一段的堤基比昨晚那些段落更深更软,他往里面填了比平时多一倍的石料才稳住地基。
后半夜,风突然变了方向。原本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风转成了南风,风速明显加快,风声从低沉的呜咽变成了尖锐的呼啸,吹得堤坝上的枯草和灌木贴地倒伏。风声和水声叠在一起,在堤坝上方形成一层持续翻滚的声浪,像是整片大地都在共振。他蹲在堤脚的灌木丛后面,风把泥沙吹起来打在脸上,生疼。他没有停手,继续沿着堤坝向前推进。
天亮之前,他完成了第三段和第四段裂缝的加固。当他停下来歇息的时候,风还在吹,但强度稍微减弱了一些,像是风势在黎明前最暗的那一阵达到了顶峰,然后正在缓慢地退去。
东方的天际线正在从暗蓝色变成浅灰色,又从浅灰色变成一层极淡的橘红色。黄河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黄色光泽,流速依然急促,但水面上的漩涡和泡沫比前一天少了一些,像是水底下的暗流正在趋于平稳。堤坝上的裂缝全部被填实了,渗水的速度明显放缓,堤脚处的积水正在慢慢退去,水位比昨天降了一尺多。
远处堤坝上又出现了人影。那些河工又来了,他们沿着堤坝走了一圈,有人在一处裂缝前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已经被填实的裂缝边缘,站起来之后回头朝堤坝的另一端看了很久,然后蹲在原地,像是在等待什么。洪启明蹲在灌木丛里没有动,夜风还在吹着,但风里的水汽比昨夜稀薄了一些。远处的黄河水声还在响着,但那种持续的低吼减弱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水底缓慢地松开了手,正在以不易察觉的速度逐步退向后方的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