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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铜瓦厢(一)

    河床清淤的第三天夜里,洪启明在堤脚处歇息的时候,隔着芦苇丛听到了对岸传来的说话声。发布页Ltxsdz…℃〇M


    风声不大,水声平稳,那几句话断断续续地顺着河面飘过来:“……蒋大人又上折子了……第三道了,还是没有回音……”另一个声音说:“朝里现在谁还顾得上黄河?太平军都快打到……”后面的声音被一阵风压了下去。


    洪启明蹲在芦苇丛中没有动。风继续从北岸吹来,把那几句话的碎片零零散散地送过河面。他侧耳听了一会儿,再无更多内容,然后站起来沿着堤脚继续向下游方向走去。


    他并不知道,就在他蹲在芦苇丛中听到那几句话的同时,北京紫禁城里的军机处值房中,一份来自兰考的奏报正被摊开在灯下。


    署理河东河道总督蒋启敭的第三份奏报是在六月初十发出的。这一次的措辞比前两次都更急切——河水还在涨,堤坝上的裂缝还在增多。他知道朝廷的难处,太平军正在势头上,军费已经压得户部喘不过气来。但作为河道总督,他不能在奏报里体谅朝廷的难处,他只能把最真实的情况报上去,把最坏的可能性说出来。他在奏报中写道:“臣在河北道任数年,该工岁岁抢险,从未见水势如此异涨,亦未见下泻如此之速,目睹万分危险情形,心胆俱裂。”他写道自己正在“督饬道厅营委员弁,竭尽血忱,设法抢办,一面多方挪措钱粮接济”——钱粮已经不够了,他已经在用自己的面子四处借贷了,但河道上的缺口太大了,他那点体面撑不了太久。他在奏报的末尾写了一句话:“此次异涨之水,自系来源勤旺,尚未据驰报,且河面过宽,未能向渡,南岸文报已四日不通。”四天不通文报了。南岸的消息传不过来,北岸的消息也送不过去,他被夹在中间,只能对着汹涌的河水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回应。发布页LtXsfB点¢○㎡


    那道奏报送到北京的时候,咸丰帝正在为太平军在江西的战事焦头烂额。他把奏报看了一遍,没有批,放在案角。三天后,蒋启敭的第四道奏报到了。这一次,他的措辞更急:“此次异涨之水,自系来源勤旺。”他写道,河水还在涨,堤坝上的裂缝还在增多。他有能力抢护,但没有能力创造奇迹。


    咸丰帝终于召集了军机大臣。他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捏着蒋启敭的第四道奏报,把它放在案面上推了出去。军机大臣们传阅了奏报,沉默了一会儿。有人先开口:“蒋启敭身为河道总督,守土有责。若是太平军攻城,他守不住,那是失职。如今是黄河要决口,难道也要怪他?”有人接话:“户部今年的预算已经全部调拨给了江南大营和长江水师。黄河堵口的银子,没有。”还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太平军要是打下天京,比黄河决口更要命。”


    会议没有形成任何决议。咸丰帝在御案前坐了很长时间,对军机大臣们说了一句话:“朕知道了。”蒋启敭的第四道奏报被归入档案,没有批复。


    洪启明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河床还需要继续清理,堤坝还需要继续加固。他沿着堤坝走了一遍,把堤身最薄弱的几段位置记在了脑子里。然后他转身向南,在夜色中连续瞬移了四次,落在了一片低矮的石灰岩山脉脚下。这是他在来路上就注意到的一处采石地——岩层厚实,质地坚硬,颜色灰白,敲击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在山脚处蹲下来,用手探了一下岩石的质地。表面风化层不厚,底下的石料完整均匀,没有裂纹和孔洞,是筑堤的好材料。空间膜覆盖了整片山坡,在感知中锁定了那些质地均匀、体积合适的岩石。他没有挑太大的,每块大约有磨盘大小,正好能嵌入堤基,不需要再行切割。


    第一块岩石被收入空间的时候,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空间里已经有了大量泥沙,再加上这些岩石,重量超出了他平时的负荷。他不得不停下来歇了一会儿,让空间内部的物品重新调整位置和重心分布。第二块、第三块陆续收入,到天亮之前,他收了大约二十多块大石,足够加固那些最薄弱的堤段。


    回到堤坝上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他沿着堤脚走了一遍,在记忆中的那几个薄弱位置逐一停下,把大石从空间里释放出来,嵌入堤基。石基与堤身之间的缝隙用碎石填满,再覆盖上一层草皮和浮土。他的动作很快,每一块石头入位之后,他都要蹲下来用手按一按周围的土,确认连接稳固。他每晚下水,清理一段河床,把泥沙转移到下游的荒滩上。到第三天夜里,他在水中作业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脚下的水流速度发生了变化。河水在通过河床时不再急促,而是平稳地向前流淌。水下的暗涌已经消失了,整个河床像一条重新恢复了弹性的脉搏,正在以正常的节奏搏动。


    天亮之后他在茶棚里歇脚的时候,又遇到了那几个穿短打的人。他们蹲在茶棚外面的墙根下,正在低声说话:“亳州那边有人带了话回来,说镇南王在江南分了地,免了租。田是给穷人种的,税只收三成。”另一个人沉默了一会儿:“那咱们去不去?”第一个人没有回答,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先看看。”洪启明蹲在茶棚里没有动,等他们走远了才站起来,沿着官道继续向南走了一段。沿途的村庄依然空荡,但有几户人家的屋顶正在冒着炊烟。有人在田埂上弯腰翻地,手里的锄头在晨光中一起一落,翻开的泥土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


    当天傍晚他回到堤坝上,沿着堤脚走了一遍,确认了加固过的堤段全部稳固,准备最后再巡视一遍就离开。他在堤脚处蹲下来查看一块石基的稳定程度,起身正要沿原路返回的时候,芦苇丛外的大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一个穿破旧官服的人正从马上下来,在堤脚处站定,喘着粗气。他一只手扶着马鞍,另一只手握着一卷纸——是蒋启敭的第五道奏报,刚刚从北岸的驿马送到的。他认出那是黄河岸边的驿卒,衣角还沾着泥水,像是连夜赶了很远的路。洪启明蹲在芦苇丛的阴影里没有现身,看着那个驿卒把奏报攥在手里,又看了一眼堤坝和远处的黄河,把奏报塞进怀里,继续催马向北奔去。


    天亮之前,洪启明沿着来路离开了黄河岸边。走了一程之后他在一处土坡上停下来,回头望了最后一眼——铜瓦厢的堤坝在晨光中横卧着,堤脚新嵌的大石在初升的日光下泛着湿润的暗色,那些裂缝已经干了,边缘的泥土泛着浅灰色。河床清淤之后,水流在更宽更深的河道中平稳地东流,水面上的漩涡和泡沫几乎看不到了,流速缓和得像一个刚刚停止奔跑的人,呼吸正在从急促变为平稳。


    远处村庄的屋顶上,第一缕炊烟正在升起来。洪启明在土坡上蹲了片刻,然后站起来,沿着来路走下了土坡。他的脚步声在干硬的土路上持续地响着,渐渐远去,被晨光和正在苏醒的风声覆盖,融入了田野之间。在他身后,黄河正在流着,堤坝安安静静地卧着,像是有人把一道旧伤重新缝合了一遍,缝线已经干透了,正在慢慢地长进肉里。堤坝上那些裂缝已经不再渗水,新筑的石基在晨光中泛着灰白色的光泽,牢牢地嵌在堤脚处,正在以持续而稳定的方式分担着堤身的重量,沿着铜瓦厢以下的河段向远处延伸,在晨光之中逐渐铺展开来,与黄河的水流声融为一体,像一道正在愈合的旧伤疤正在覆盖着整段河堤的表面,一点一点地将底下的泥土和石块重新接合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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