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里的善后处挂牌十天后，城门口贴出了一张特殊的告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告示的纸张比往常的大了一倍，用的是上好的宣纸，字迹是郑文远亲笔写的楷书，墨色均匀端正。告示的标题写着“镇南王府邀商工各界共议苏州兴业大计“，落款盖着镇南王府的朱红大印。
告示的内容简明扼要：十月十五日，在苏州城隍庙前的广场上召开工商大会，届时镇南王将亲自宣布兴业政策。凡是苏州、湖州、无锡三府的商人、作坊主、工头、织户、船主及一切从事工商之业者，均可与会。参会的路费和当日食宿由善后处统一安排。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城门口的告示栏前面就围了一圈人。有人蹲在告示前面把内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站起来之后跟旁边的人商量要不要去参加。有人在琢磨参会的路费是多少、能不能顺便带一批货沿路卖。也有几个穿长衫的人在告示前面站了很久，小声交谈着什么，其中一人从怀中掏出纸笔记了几个字，折好收起来，然后穿过人群走出城门，往码头方向走去。
会议正式召开的日子定在十月十五日。当天清晨天刚亮，苏州城隍庙前面的广场上已经摆好了桌椅。桌椅一共摆了八排，每排十张，椅背上用细麻绳系着布条，分别写着“苏州““湖州““无锡“和“上海“的标记，分区域排列，彼此之间留有宽敞的过道。广场靠北面搭了一座高台，台面上铺了木板，两侧各插了一面旗帜，旗子比普通的军旗小一些，旗面上的“镇南“二字绣工精细，边角缀着一圈细密的穗子。旗杆旁边放了一张长桌和一把高背椅。
天完全亮了之后，广场上的人陆续到了。最早到的是苏州本地的绸缎商人和织坊主，其中刘掌柜来得最早，穿了一件干净的灰绸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苏州“区域的座位上坐下来，跟旁边的人拱手打招呼。接着来的是无锡方向的商人和工头，有人赶了一辆骡车从无锡过来，车上装着几匹新织的布做样品，进城之后在广场旁边卸了货。湖州方向的人到得稍晚一些，其中有两个桑农是连夜从湖州城西的蚕桑区赶来的，到的时候鞋上还沾着露水。
午前，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除了三府本地的人，还有十几个从上海方向过来的商人。他们是周掌柜提前联络的，有开洋行的、有做丝绸出口的、有跑船运的，还有两个是西洋人，坐在“上海“区域的最后一排。
巳时正，洪启明从广场侧面走上了高台。他在长桌后面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他的穿着跟往日没有太大不同，靛蓝色的布衣，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袖口卷到小臂以上。但今天他的面容比平时更端肃一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润泽的光。台下安静下来，凳子的挪动声和咳嗽声也渐渐止住了。
他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一句都清清楚楚地送到了广场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今天请大家来，是想当面跟大家说清楚一件事——镇南王府要跟所有人一起赚钱。“
台下有人抬起头来，目光从桌面上移到台上，又收了回去，耳朵却竖得更直了。
洪启明顿了顿，继续往下说：“苏州、无锡、湖州三府现在连成了一片。水路通畅，陆路也在修。粮食够吃，治安也稳了。但光有田和粮不够，这地方要真正活过来，还需要铺子开起来、织机转起来、码头忙起来、货船跑起来。所以我要跟大家商量几件事。“
他伸手示意旁边桌案上的郑文远，郑文远从桌面上的木匣里取出一卷纸展开来，纸面上写着整齐的条款，字迹清晰端正。洪启明的目光扫过那些条目，然后抬起来看着台下的人。
“第一件事：减免工商税赋。从今年冬天开始，三府之内所有在善后处登记注册的工商作坊和商号，前半年部分免收工商税。半年之后，按？ 一成征收，不超过一成，不再另加任何杂税。“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一个坐在“苏州“区域后排的中年人欠了欠身，开口问道：“一成？前清的时候我们交的是三成五。一成，镇南王说话算话？“
“算话。白纸黑字贴出去，盖着镇南王府的印章。如果以后有人多收你们一文钱，你们可以到善后处告状。“
又有一个人站起来：“作坊的场地和地基怎么算？城里的地都是以前官府的，谁来批？谁来管？“
“善后处设了工商科，专门管批地和发证。只要你们登记注册，有正当的经营方向，就可以到工商科申请场地。租金按地段和面积来定，比前清的地租低，而且不会涨价。另外——“洪启明把手从桌面上放下来，“镇南王府打算在苏州、湖州、无锡城外各建一处集中的工坊区。工坊区的土地由王府统一平整，铺设道路和排水渠。工坊区的租金比城内更低，租期也更长。十年以上的租约，租金按一成起算，头三年还可再减免一部分。“
台下有人轻声数了一下，旁边的人也侧过头来听着。一个湖州方向的桑农看着台子侧面的瓦片屋檐，开口问了一句：“桑园的地也算吗？还是只算工坊？“
“桑园和棉田的地，由各乡的里正协助分配。善后处备有专门的田亩登记册和发放流程，有需求的农户可以直接前往办公地点咨询。“
当天下午，会议进入了分组讨论阶段。广场上按区域分成了几个讨论圈，苏州的绸缎商人围成一圈，有人蹲在地上铺开一块布，用石头压住布角，在布面上画出一幅从苏州到上海的运河水路图。有人拿着炭条在图上标注了几个转弯处的潜在停靠点，另一个人蹲在旁边数那个停靠点的水线深度。无锡的织坊主和工头聚在一起，正在商量能不能几家合在一起集中采购一批新织机。湖州的蚕农和缫丝户挤在另一侧，手里捏着一把刚从蚕室带来的新茧样品，在日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一个穿洋装的上海商人带着翻译走过来，在旁边蹲下来听了一阵苏州商人的水路讨论，插了一句：“如果从苏州运绸缎到上海，走运河转黄浦江，顺流的话一天半就能到。如果能在航道上设几个固定的停靠点，沿途的村庄也能参与装卸和转运，整条航线的效率会高很多。“
旁边有人问这个上海商人：“你们洋行在苏州有没有买货的打算？“
“只要货好，价钱合适，有多少要多少。“
当天傍晚散会之前，洪启明又在台上站了几息，把最后一条政策说了出来：“还有一件事——镇南王府打算在太湖沿岸修建一条高标准的环湖官道。官道连接苏州、湖州、无锡三府，路面用碎石和灰土夯实，至少能并行两辆马车。官道沿线每隔十里设一处驿站，供来往的行人和商旅歇脚。修路期间，所有参与工事的工匠和劳工均可按日领取工钱，同时管一顿午饭。“
台下安静了片刻。一个坐在前排的老工匠站起来拱了拱手：“这条路，修起来要花不少银子。“
“银子的事我来解决。你们只管出工出力，工钱不会拖欠。“洪启明的目光从老工匠的脸上扫到全场，“这条路修通之后，苏州到湖州的陆路时间能缩短一半。到时候三府的货物不用全走水路，陆路也能走大车，沿途的村庄也能参与转运和买卖。“
当天夜里，善后处的灯亮到了很晚。郑文远带着几个文书在登记当天参会的商人名录和意向书，桌上堆着厚厚一摞登记表。其中有不少是当天下午讨论时临时填写的，纸张边缘还沾着茶渍和墨迹。有人在填写时临时加了一张纸，把作坊的地址和经营范围写得密密麻麻。有人没有带纸笔，直接在台下的桌面上用炭条写了大致的内容，由旁边的文书重新誊抄了一份。
十天后，苏州、湖州、无锡三地的第一批工商登记册在善后处的档案库里并列立柜存放。苏州的登记册封面是靛蓝色布面，湖州的月白色，无锡的深灰色。三本册子的总厚度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民政署之前所有登记册的总和。
与此同时，环湖官道的勘测工作已经开始了。工务署的人带着绳尺和标杆，沿着太湖东岸的走向一段一段地测量，每隔一段就用木桩和红布条标出大致的路线，木桩之间的间距保持一致。工务署的勘测人员在水边小憩时，坐在一起用水壶倒水喝了，又从布袋里取出干饼掰开分着吃。
洪启明在某天傍晚沿着太湖东岸走了一段勘测线路。湖水在夕阳里泛着深红色的光泽，湖面上有渔船正在收网。他沿着标桩走了一段，在一处转弯的地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水波。远处苏州和湖州之间的平原在暮色里铺展开来，田野、村庄、新修的排水渠和正在建设的工坊区的轮廓，在最后一线日光里显得格外清晰而分明。晚风从湖面上吹过来，裹着水汽和泥土的气息，从田野和工坊区的方向掠过他的肩头，融进了太湖上的暮色里。远处的苏州城墙已经隐在了暮色里，只能看到城头的旗杆在最后一缕天光中留下的极淡的轮廓线。洪启明在风中站了一会儿，沿着标桩的方向继续走了一段，然后转身沿来路回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