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城外的三路大军在三天之内全部到位。地址发布邮箱 LīxSBǎ@GMAIL.cOM
南路沿运河东进,在苏州城西南的渡口处扎了营。东路从太湖方向登陆,封住了苏州城东的河道和码头。西路主力从城西高地前推了半里,在距城墙不到一里的位置布下了新的阵地。三路队伍在城内清军的视野范围内完成了合围,分别在各自的位置上立起了旗杆,杆顶上挂着新制的黄底红旗,旗面上绣着“镇南“二字,三面旗子在秋日的风里猎猎作响。
城墙上的人能看到那些旗帜,一整天都能看见。它们不在同一个方向,但无论从哪个城垛望出去,总能看到至少一面。城里的清军守将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当天午前,城西门楼上方出现了一个人影,站在城垛后面朝城外看了好一阵,又转身下去了。
铁大柱的船队在运河段和太湖东岸之间架设了一条水上补给线。粮船和弹药船每三天一班往返于无锡、湖州与苏州外围之间,在码头上卸货之后当天返航。每一批补给的到达时间和数量,都会被详细记录在军务署的调度簿上,从水路入港到清点入库,再到分批配发到前沿阵地的各个营区,各个环节都经过了反复的核对。前沿的士兵每天能吃到热饭,弹药也从未短缺过。
围城进入第四天的时候,苏州城南门开了一条缝,一队清军骑兵从门缝里挤了出来,大约二十人,快马加鞭沿着官道往南冲去,试图突围。黄文金事先在南路阵地上埋了两道绊马索和几排削尖的竹桩。骑兵冲出城门不到半里就被第一道绊马索拦住了,前面的几匹马收势不及绊倒在地,后面的勒住缰绳想要转向,又被第二道绊马索封住了去路。埋伏在官道两侧的陆战队士兵从路边的草丛里站起来,端枪瞄准,但没有开火。黄文金站在远处喊了一句话:“放下兵器,饶你们性命回去报信。“
二十个骑兵里活了十四个。他们被缴了兵器之后没有受捆,被放回了城。当天晚上,城南门没有再打开。
第五天,洪启明又写了一封信,这次用的是白纸墨字,没有箭射,而是让一个被俘的清军士兵带进了城。地址发布邮箱 ltxsbǎ@GMAIL.COM信上的内容跟无锡和湖州的那封类似,但措辞比之前更短:“镇南王洪启明致书苏州守将:城中粮尽之日,百姓先死,兵卒后亡,将军亦不能免。今城外三面合围,水路已断,援军不至。若开城,守军可领遣散费三日之内自行散去,百姓秋毫无犯。若执意顽抗,城破之后概不宽宥。三日为期,过时不候。“
信带进去之后,城墙上安静了一整天。第六天,城上有人射了一封回信下来,没有落款,只写了几句话:“城中有粮,尚可支撑。将军待我等不薄,我等不忍弃城而去。“字迹潦草,像是许多人商量之后匆忙写成的。洪启明没有回信。第七天和第八天,没有任何消息从城里传出来,城门紧锁着,城头上的旗帜虽然还在飘,但垂下的时候比之前更软了,像是旗绳松了一截,整面旗子都往下坠了几寸。城头上走动的人影也比之前少了,有几个垛口后面白天都没有人站岗,露出空荡荡的城砖。
第九天,苏州城的东门开了。这一回不是骑兵突围,是几个穿便服的中年人从门缝里侧身挤了出来,举着双手走到东路军阵地前面,报了自己的身份——苏州城里的几家商号的东家。他们被带到了洪启明的营帐里。领头的一个人说:“镇南王,城里的粮仓已经空了。米价涨了十几倍,有钱也买不到粮了。守城的兵卒已经开始有人饿得站不住了。几位将领还在撑着,但底下的人已经不想打了。我们几个做生意的,愿意出面劝降。“洪启明听完之后没有马上回应,站在桌边听他们把话说完,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回去告诉守将,明天中午之前把城门打开。开城之后所有守军出城集合,缴械之后可以领遣散费自行散去。城中百姓不许侵犯。如果过时不降,明天午后就攻城。“
天亮了之后,苏州城的南门和东门在午前同时打开了。城里的清军守将穿着便服从南门走出来,后面跟着一排排队列出城的兵卒。兵器被整齐地堆在城门内侧,刀枪堆成几座小堆,然后由刘阿大的人逐一清点造册收走。排在队列最前面的清兵有些军容还算整齐,但走到后面就乱了,有人穿着破旧的号衣,有人甚至没有鞋,包袱里只裹着一块干饼。
出城的清军总共约七千人。其中大多数人在城门口的空地上按队形站定之后等待着下一步的指令。洪启明没有让他们久等,他让郑文远在城门外摆了十几张桌子,每张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善后处的文书。文书们负责登记姓名、核对身份、发放遣散费,以及根据登记的信息决定放行的方向。遣散费按照官阶和服役年限来发放,普通兵卒每人领到一小袋铜钱和几斤米粮,可以从旁边的领粮处带走自己的那份口粮。拿到钱和粮之后,愿意回原籍的可以自行离开,愿意留在镇南王辖区的可以到旁边的接待处登记。
铁大柱已经提前安排好了几艘疏散船,停在码头边,用来送那些愿意立即离开苏州的清军兵卒返乡。有船的船载他们沿运河到最近的渡口上岸,没船的凭善后处的手令自行离去。
下午的时候,城门口排队领遣散费的队伍渐渐短了。到了傍晚,城门口的空地上只剩下零星的几个人,还有人蹲在城墙根下清点自己领到的铜钱和粮袋。郑文远在桌子后面整理了一整天登记的名册,一共发出去五千多份遣散费。刘阿大的人在城内巡逻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任何零散的清军兵卒,然后回城门口复命。
洪启明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城内的主街比无锡和湖州宽敞一些,但空荡程度相似。街边的铺面都关着门,不过有部分门前扫地扫得比较干净,像是一直有人在维护。他沿着主街走了一段,在街角停下脚步看了看。几个居民正从自家门缝里探出头来,打量着他和后面跟上来的队伍。远处有孩子在跑动,从一条巷口穿到另一条巷口,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当天夜里,洪启明在苏州城内的旧道台衙门里过了一夜。他没有征用衙门的主堂,只在偏院的一间小屋里铺了一张行军床,门外的哨兵每隔半个时辰换一班。入城当夜,苏州城内没有发生任何动乱和骚乱,街面上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有节奏地响着。
第二天清晨,善后处在苏州城的四面城门和主要街口同时贴出了新的告示。告示的内容是统一固定的:全城粮仓开放,每户按人口领取口粮;愿意参加城外重建工程的,每天可以得到工钱;凡有手艺的人,可以到善后处登记入册。告示落款盖着镇南王府的印章,旁边还加盖了一枚较小的圆形印章,上面刻着“苏州善后处“五个字。
洪启明在告示贴出去之后绕城走了一圈。城内的秩序比预想中恢复得更快。领粮的队伍在城中心排起来了,队伍里有人在低声说话,有人捧着刚领到米的碗往家走。街边有人开始卸下门板,把铺子里的旧货搬出来晾晒。城门口有一辆牛车正在进城,车上装着几捆干柴,赶车的汉子在城门口停了一下,看了一眼墙上贴的告示,把牛车赶进城里去了。
洪启明在城墙上站了一整个下午。苏州城的城墙比湖州和无锡都高,站在城头上能看到更远的地方。往东望去是太湖的方向,水光在天际线处隐隐闪着。往南是上海的方向,隐隐约约能看到更远处的城镇轮廓。北面是无锡和湖州的方向,三府之间是一片连连的平原和丘陵,田野里泛着深秋的颜色。
当天傍晚,天京方面的信使到了苏州。信是翼王石达开亲笔写的。石达开在信中对苏州光复表示了祝贺,同时也提醒他注意天京城内的局面变化。信上说最近天京城里的气氛比之前更紧张了,北王韦昌辉和东王杨秀清之间的矛盾不断升级,两边都在暗中增兵,街上巡逻的士兵比以前更多了,城门外的官道也变得比以往拥挤。信末附了一行小字:“苏州既下,你那里已经彻底稳了。若天京有变,你那里将是最后的退路。“
洪启明坐在道台衙门偏院的石阶上,把信又看了一遍。暮色从院墙的缝隙里渗进来,把信纸的边角染成一层淡淡的橘红色。他将信纸小心地收好,放进怀里。春蚕已经吐过丝了,夏茧的收成也满仓了,三府连片的土地上秋粮已经收完,正在晾晒入仓。太湖的晚风把院墙外苏州城里的炊烟气息吹过来,暖融融的,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浓稠。他把信放在桌角,抬头看了看天色,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墙边,拍了一下衣摆上沾的干草屑,朝善后处的方向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