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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磨石

    景德镇的码头在九月中旬迎来了一波前所未有的繁忙。发布页Ltxsdz…℃〇M


    船队的密集程度远远超出了原有码头设施的承载能力。信江两岸的栈桥上,等待卸货和等待装货的船只首尾相接,一排紧挨着一排,从镇中心的石桥一直排到了下游的河道转弯处。有的船工等得久了,干脆在船头支起小炉子煮茶,茶香混着江水和油布的气味飘散在河道上方,被来往的橹声和号子声搅散成一阵若有若无的气息。码头上新增了五张登记桌和两个临时货棚,瓷业公会的会长每天都蹲在码头边,手边放着一摞名册和一只泡满了茶垢的旧茶杯。他的衣服袖口已经被桌上的墨水染了两道印子,洗过几水也还没褪干净,他也懒得再换,就穿着那件旧袍子继续蹲在码头边,一蹲就是一整天。


    码头上的忙碌还不算完,码头上游约莫一里地的那片高地上,新到的难民已经住满了临时搭起来的几排棚子。棚顶的芦苇还没有完全干透,被日头晒了几天之后微微卷起边角,泛着一层浅金色的光泽。棚与棚之间的通道用碎石铺过了,走起来还算稳当。棚区中间立着一根木杆,杆顶挂着一盏煤油灯,天黑之后点亮,灯光在暮色中形成一个持续的光点,在芦苇棚顶的轮廓线之间亮着,从信江对岸也能看到。棚区里有一个负责登记和分发的善后处文书,每天坐在桌子后面核对名单、分发口粮,他的桌上放着一本新登记的册子,墨迹还泛着湿痕。


    这天上午,一艘从衢州方向来的官船停靠了码头。船上的水手跳下来,把一条板车从船头搭到栈桥上,铁大柱从船上走了下来,手里拎着一只皮包,皮包的四角已经被磨得发白了,但封口处系着一根细麻绳,绳头打了一个不容易散开的活结。他在码头上站定,环顾了一圈四周的人流和船影,然后沿着栈桥快步走进了景德镇府衙的后院。洪启明正蹲在后院石阶上看地图,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铁大柱把皮包放在石桌上解开麻绳,从里面取出一沓折好的纸和几封信。纸上是宁波港九月以来的货物吞吐统计和船运队的运行报告,信中有两封是从杭州转来的,一封是郑文远的例行汇报,另一封是周掌柜从上海发来的加密电报转录稿。


    洪启明先翻了翻宁波港的货物统计。数字比上个月涨了一截,瓷器占了新增货物的主要部分。郑文远的汇报中提到《浙江新报》的发行量已经达到了每期三千多份,覆盖了浙江各府的主要城镇和驿站,各府反馈说刊登的铁路进度和政策调整信息实用,民间的反响也比预想中更好。发^.^新^.^地^.^址 wWwLtXSFb…℃〇M周掌柜的电报则提到了上海租界对浙江局势的持续观察和评估,以及英法方面对浙江铁路项目和宁波港贸易的回应态度。


    铁大柱在石桌对面蹲下来,一边说话一边用手在桌面上比划:“难民还是多。这个月衢州那边接收了快上千人,处州少一些,但也不少。我的船运队调了两条船专门跑景德镇到衢州这条线,运粮和药品过去,顺便把难民往东带。一趟大概能装七八十人,来回五天,赶不上新增的速度,但比之前全靠陆路要好不少了。”


    洪启明翻完那沓纸,把其中一张横过来放在膝盖上看了一会儿。纸上画着一幅从宁波港到景德镇的完整货运路线图,他看完后把纸叠好放回铁大柱的皮包里:“船还是不够。等宁波港新造的船下水之后,再调三条过来专跑这条线。”


    铁大柱应了一声,拎着皮包走了。他的身影穿过府衙前院的大门,在午后的日光下斜斜地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沿着码头的方向延伸出去,然后拐进栈桥尽头的货棚阴影里不见了。


    当天下午,洪启明去了镇外高地上的难民棚区。他在棚区入口处遇到了那个负责登记的善后处文书,文书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话语速快,但条理清楚,他把登记册翻到最新的一页,把日期和前几天的数字依次指给洪启明看,然后开口说了一句:“今天上午又到了六十多人,从鄱阳湖方向过来的,说是清军和太平军在湖边又打了一仗,村子烧了,只能往外走。”


    洪启明蹲下来翻了翻登记册,在棚区里走了一段。棚区里有人在灶台边烧水,有人在缝补衣裳,几个孩子蹲在棚子之间的空地上玩石子,一个小孩把石子丢偏了,滚到洪启明脚边,小孩跑过来捡石子的时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跑回去了。老妇人们坐在棚口,用绷紧的膝盖撑着一块布,将手掌间搓好的麻线均匀地缠进布料边缘的缝隙里。有人从棚子里端出一碗煮好的粥,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晾着。他沿着棚区间的小路走了一圈,在棚区边缘的土坡上停下来,朝信江方向看了一会儿。远处江面上有船只正在通过,船帆在午后的日光下白得发亮。


    当天傍晚,陈连长从前沿阵地派人送回来一份简短的巡逻报告。报告上说快速反应部队已经在信江上游驻防了数日,在上游方向发现了一支小股清军骑兵,约二十人左右。对方的巡逻队沿着河岸向东推进了一段后,在距离快速反应部队驻地约数里处减速停留,观望了一番又转向了西南方向,没有交火。陈连长在报告末尾写道:“清军正在恢复对信江上游的侦察行动,但暂时没有增兵迹象。快速反应部队的防线已经设置完毕,巡逻路线也已确认,前期演练科目已全部完成一轮实际检验,可用于实战。”


    洪启明看完报告之后把它放在桌面上。他在油灯前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一份江西全境的军事地图,在信江上游与鄱阳湖之间的区域画了几条线。清军的侦察骑已经出现在信江上游了,说明他们正在重新评估这一带的兵力配属和防守强度。他知道用不了太久,那些侦察就会变成试探,试探又会变成进攻,而现在最关键的是要在清军形成有力攻势之前,确保信江沿岸的防线足够稳固,足够的难民已经疏散到浙江腹地,足够的物资已经转运到位。他把地图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远处的窑厂烟囱还在冒着灰白色的烟,在夜色中缓缓上升,散成一片薄薄的白雾。


    九月下旬,从南京方向来了一艘船。船不大,舱里只坐了两个人:小白和一个带信的老兵。小白跳上码头的时候脸色比上次赶路时松了一些,衣摆上也没有沾太多泥,但看得出他在船上坐了一路没怎么合眼,眼窝底下发青。他直接从码头进了府衙,把信递到洪启明手里:“翼王还在赣北,清军最近在湖口附近集结,看样子想从水路截断鄱阳湖到信江的通道。翼王说如果湖口被清军控制,信江上游的航线就会受威胁,难民和物资的转运都会受影响。”


    洪启明看完信,在桌边站了一会儿。他走回地图前重新看了一遍信江到鄱阳湖之间的路线。清军集结的位置正好卡在鄱阳湖进入信江水道的咽喉部位。如果清军控制了湖口,信江上游的难民通道就会被切断。


    当天晚上,洪启明把陈连长从信江上游的前沿阵地叫回了景德镇,还有衢州方面派来的一队驻军代表。几个人蹲在府衙后院的石桌旁边,洪启明把地图摊开在石桌上,用手指在湖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在圈外画了几条对应不同清军进攻方向的前出防线和反击路线,并标出了快速反应部队的驻防位置和可能的拦截方向。


    “清军在湖口集结,想卡住信江上游的入口。如果他们成了,难民过不来,瓷器的通道也会被断。所以要在他们形成包围圈之前,在湖口到信江之间的渡口和运河段建立拦截线,阻止清军的船队向信江上游推进,并确保水道畅通。”洪启明在图上添了几条防线标注,“快速反应部队前推到湖口外围的渡口,占据河岸的制高点,在河道收窄的地方预设伏击点。衢州驻军在信江中游设第二道防线,如果清军的突破速度快,信江中游的防线可以作为缓冲和接应。难民转运的优先等级不变——每天保持至少一艘船向西,把棚区里的人一批一批送出去,新的继续接收,不中断。”


    陈连长听完了整段话,蹲在石桌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拱了拱手,带着人连夜返回了前沿阵地。衢州驻军的代表也在天亮之前踏上了回程的路,马蹄声在景德镇城外的官道上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晨雾中。


    几天后,第一批快速反应部队在信江上游的渡口与清军的前哨发生了第一次实质性接触。对方的船队试图从湖口方向进入信江支流,在河道拐弯处被快速反应部队的火力压制,两艘船在河面上停滞不前,其余的船只在河面上盘旋了一阵后开始转向撤退。清军侦察到信江沿岸已有防守,没有强行突破,船队在后撤了一段距离之后退回了湖口方向。


    消息传到景德镇的时候,洪启明正在棚区里看一批新到的难民登记。他听完了报告,在登记册的空白处写了一行字:“信江上游渡口遇敌,交战后击退。”然后继续翻看那些登记册上的人名,确认这一批人已经登记完毕,可以分批转移。


    当天傍晚,洪启明站在信江边,远处的窑厂烟囱冒着稳定的灰白色烟雾,江面上还有最后一艘货船正在靠岸,船工在船头撑篙,竹竿入水时发出轻微的水声。岸上的棚区里有人生火做饭了,炊烟在暮色中升起来,与窑厂的烟气在上空汇聚成一片持续而浅淡的灰白色薄雾,沿着河道向东南方向延伸而去。水声沿着堤岸铺开,在暮色中形成一片持续的底噪,盖过了远处偶尔传来的号子声和铁器碰撞的声响,与江水自身的流动声叠在一起,像一层厚实而均匀的膜覆盖着整片河岸。他蹲下来把手伸进信江的水里试了一下水温,水面拂过手背和指缝,又退回到水流里去了。远处最后一片暮光正在收拢,从河面转向天空,逐渐变暗,把窑厂的轮廓和烟囱的剪影定格在夜色的边缘线上,在晚风中保持着沉默。他站起来的时候手指上还带着水,沿着河岸走回镇里,在夜色中推开府衙的院门走了进去。码头边最后一艘夜航船正在解缆,橹声在黑暗中响起,在水面上传得很远很远,一直延伸到信江下游的水雾和夜色交融的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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