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机模型在机器局侧室完成第一对试制的那天下午,洪启明在府衙后院的石桌边坐了很久。发布页LtXsfB点¢○㎡他面前摊着一幅浙江全境图,图上的铁路、电报、水泥工坊和蒸汽机的标记已经画满了,但他真正在想的事情,不在图上。
他在等小白。小白是午后到的。他从码头过来的时候步子很急,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晒成小麦色的手腕,进门的时候还在喘气,直接在洪启明对面的石凳上坐了下来,把石桌上的竹筒端起来倒了碗茶喝干了,然后把碗往桌面上一搁,在石凳上坐直了,看着洪启明等着他说话。洪启明没有急着开口,先往小白面前的空碗里又添了茶,才说了一句:“我需要一个专门听消息的机构。方向分成几路:一路对天京,一路对清廷和北京,一路对洋人租界和各处的动向,还有一路专门盯着清军和江南大营。这些事以前都是你和周掌柜在零零散散地做,但现在已经不够用了。各路信息需要汇总,需要比对,需要有人专门分析源头、判断可信度和紧急程度,然后分门别类地送到需要知道这些信息的人手里。”
小白坐在石凳上,低头看着碗里重新斟满的茶,听完了这段话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天京那边的事,我熟。翼王府和天王府的文书房我都摸得清楚,哪些人可信、哪些人靠不住,心里也有数。洋人那边的事我不在行,让周掌柜办更合适。清军和北京那边,如果从长江以北沿线的驿站和码头铺人,需要时间和可靠的接头方式。跟太平军的协同作战正在推进,清军的动向也需要实时掌握。如果这两条线都能接上,天京、北京、清军和洋人四条线就能同时推进,形成一个完整的环形情报网。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事,我们都会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洪启明从石桌下面取出一个木匣,放在桌上打开。木匣里是一套已经准备好的密码和通讯方案,包括电报发报格式的固定段落、信使交接的暗号约定和身份核验流程。发布页LtXsfB点¢○㎡“今后各情报方向统一用这套规则。电报发报时先报编号和来源方向,再报内容,内容里涉及日期和人名的全部用简码替代。信使交接时先对暗号,再确认身份,身份确认无误后才能交接文件。”
小白坐在石凳上,把木匣里的纸张逐页翻了一遍,看了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替换表,然后合上木匣,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把木匣端在手里:“这些我带回住处背熟。明天开始,天京那边的线我会重新梳理一遍,把长期保持联系的人确认下来,把需要撤换的人员和岗位也列个单子出来。过几天水路沿线的信使通道也需要重新规划一遍,把交接站之间的时间差控制得更紧密一些。”
几天后,周掌柜也从上海赶到了杭州。他没有走信江,直接从上海乘船沿运河到苏州,再从苏州走铁路转杭州,花了不到一天。他到府衙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厚外套,袖口露出里面一件旧绒衫的领边。他一进院门就先说了一句:“电报线真是好东西。从上海到杭州,比走水路快了三倍不止。”他在石桌边坐下来,洪启明把同样的木匣放在他面前。周掌柜打开翻了一遍,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后翻,看完之后把木匣合上,放在膝盖上,用手背按了一下匣盖的边角。
“上海和洋人那边,我可以安排。租界里我们已经有几个可靠的关系了,领事馆的翻译、洋行里的买办、海关里的低级职员,平时不起眼,但能接触到有用的东西。这些关系可以进一步筛选和扩充,把覆盖面再扩大一些,覆盖到英国和法国领事馆的中层办事人员,同时延伸到码头和海关的底层岗位。我可以把这些人按接触层级和消息类型重新分类,每周汇总一次。”
洪启明听完之后问了一句:“赫德那边还有动静吗?”
“赫德已经彻底不碰军火了。”周掌柜摇了摇头,“他已经把自己切出去了。之前跟他合作的几条线现在都散了。但清廷那边不会放过上海这条通道,一定还会想办法从洋人手里弄军火和物资。需要我们这边持续盯着海关和租界的进出库记录,防止新的渠道暗中成型。我已经安排了一个人在上海海关的账房里做记档的临时工,他可以接触到进出口货物的登记底册。如果再有军火或者军用物资的订单出现,他会第一时间通过洋行转给我们。”
周掌柜带来的另一个人也在同一天抵达了杭州。那是个四十岁出头的中年人,姓方,在苏州和松江一带的旧书铺里蛰伏了大半年。他以前在上海开过一家字画铺,跟清廷驻上海的几处衙门里的一些文吏有过交情,后来战事一起,铺子关了门,他辗转到了苏州,在善后处登记过。周掌柜让人找到他的时候,他正蹲在苏州旧书铺的台阶上修一册破损的县志,听完来意之后没有犹豫,收拾了几本书就跟着来了。
方先生来到杭州府衙的那天,洪启明给他倒了一碗茶。他端着碗在石桌边坐着,听完自己的分工安排后,低头看着碗沿,说了一句:“北京那边隔得远,直接铺人过去一时半会儿落不了地。但是跟北京有关的人,有几个正在苏州和上海待着,常年跟北京有书信往来,可以分批接触、筛选和接洽,从他们口中慢慢获取情报。这些人有的在苏州靠卖字画为生,有的一直用书信跟京中的同僚保持联系,对北京官场和朝局的动态非常熟悉。从他们那里先入手,比派人去北京更稳妥,也更容易落地。我可以以字画买卖和旧书交易的名义跟他们打交道,不会引起怀疑。”
当天傍晚,洪启明在府衙正堂的墙上挂出了一幅新的挂图。图上是整个情报系统的框架,分成四路:天京方向由小白负责;上海和洋人方向由周掌柜负责;清军和江南大营方向由赵四推荐的人负责联络各府驻军的哨探;北京方向由方先生从外围逐步渗透。各线之间的信息交汇点设在杭州府衙后院的东厢房里,单独隔出了一间屋,屋里的书架和柜子已经空出来了,桌面干净,窗台上放着一盆新种的草。
天黑之后,小白在码头边的摊子上买了几张油纸,把木匣里的密码表又抄了一遍,一页一页地裹好,放进一件旧棉袄的内衬里。方先生开始在城东租下的一间小院里整理关系网名单,名单写在一本旧账册的空白页上,字迹跟账目混在一起,乍一看没什么特别。周掌柜当晚就坐夜航船回了上海,他走的时候带走了两封加密电报底稿,准备到了上海之后再转发出去。
第二天清晨,东厢房的门第一次从里面锁上了。桌子上放着一盏油灯、一摞空白纸和一盒炭笔,墙角的木架已经腾出来了,等第一批文件归档之后,情报机构就算正式运转了。以后从四路方向送回来的消息,都会经过这间屋子的门缝和窗台,变成纸张上的墨字或炭迹,在油灯下被分拣归档。洪启明站在东厢房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转身走回了正堂。阳光从檐角的缝隙漏下来,在门框边的地砖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带。
与此同时,机器局那边的侧室里,电话机的导线已经在府衙和机器局之间拉通了。拉线工人在电杆上固定了最后一处瓷瓶,线头从屋檐下引进了侧室的窗框,穿过窗纸边缘预留的小孔,在桌面上盘了几圈。铜质接点已经拧紧,线端与听筒的接线柱通过螺丝压接固定。导线沿着府衙后墙延伸,穿过两道木杆和一片院墙,在机器局的侧室窗台上方收束,垂入窗内的桌面。洪启明走过去拿起了听筒,另一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隔着窗户和几道墙,清晰而稳定。
情报处的牌子也在那一天挂上了东厢房的门楣。木牌是新做的,没上漆,墨迹还是新的,上面写着“情报处”三个字。旁边的墙上暂时空着,预备留给后续所有系统的联络图和通讯规程。洪启明站在东厢房的窗边朝外看了一会儿,视线越过院墙落在远处田野间新架设的电报线杆上,那些线杆沿着铁路路基的方向排列着,与正在延伸的钢轨和水泥路面一起,在整片已控制区域内形成了一层新的网络,沿着地面和空中同时向远处铺展开去。